暗黑者(死亡通知单)第十四章 离别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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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二十三日,早晨七点整。
 
  年轻人从睡梦中醒来。这一觉睡得非常踏实,他现在感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这套租来的两居室是他在省城的住所之一,也是他特为紧急情况而设置的避风港。那天他从张海峰的警车中逃脱之后,趁雨夜潜入此处,从此开始了深居简出的生活。
 
  房屋的主人长期在国外定居,而年轻人早就在银行设置了房租定期转存,所以他尽可以放心地待在这里,没人会来打搅他。
 
  年轻人下床拉开窗帘,晨光透进屋内,虽然不像春天里那样明媚,但至少是一个晴天。他向窗外远眺了一会儿,决定今天出门,将一些该办的事情做个了断。拿定主意之后他便转身来到厨房,这里摆着两台大冰箱,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药物、食品、饮料、罐头,他即使在这里困顿上一两个月,也无须为了生活而发愁。
 
  年轻人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和一大块干面包,很快便把它们统统塞进了肚子里。然后他认真地洗了手,又来到了卧室对面的小屋中。
 
  小屋里没有床,只贴墙竖着两大排立式衣架。衣架上挂满了衣帽服饰,不仅包括了警察、医生等等的各类制服,甚至还有女人才会用到的丝袜和长裙。
 
  衣架旁边有一个梳妆台,年轻人坐在台前的椅子上。他正对着一面光洁锃亮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英俊帅气的面庞。
 
  年轻人却轻叹着摇了摇头,似乎对这样的容颜很不满意。他盯着那面庞聚精会神地看了良久,然后慢慢拉开了台面下的一个抽屉。当他的右手重又抬上来的时候,手心里多了一把小巧纤细的剪子。
 
  这剪子通常是女人们修理眉毛用的,年轻人将它捏在手里,像是狮子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一样滑稽。不过他的神态却认真得很,他眯眼看着镜子,一丝不苟地用那剪子修理起自己的眉毛来。
 
  原本浓密的、像两弯新月一样的眉毛渐渐变得粗短稀疏,眉间距变宽了,眉型也成了劈开的“八”字。年轻人停下手,他对着镜子左右晃了两下脑袋,自觉还不错,于是便把眉剪放回抽屉里,顺手又拿出一个“8”字形的小盒子放在台面上。
 
  打开盒盖,里面却是一副隐形眼镜,年轻人撑开眼皮,熟练地将两个镜片贴在了自己的眼球上。于是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浑浊无光的眼睛,就连瞳孔也灰蒙蒙的,像是得了白内障的病患一般。
 
  不过对于年轻人来说,一副眼镜还不够,他从抽屉里又摸出第二副来——这一副却是有着硕大的黑色边框。年轻人将这副眼镜架在自己的鼻梁上。镜框里的玻璃片毫无度数,纯属摆设。这副眼镜对于佩戴者真正的意义都隐藏在那一对粗大的黑框支脚上。
 
  支脚的前后位置各有一个暗扣,前面的暗扣撑住太阳穴附近的皮肤,使得年轻人的眼角向侧上方吊起,眼型由此变得狭长扁平;后面的暗扣则在耳朵后面撑起了耳郭,刻意制造出一对“招风耳”的形态。
 
  打理好眼眉和耳朵之后,年轻人从抽屉里摸出的第四样东西看起来更为古怪。那东西的主体由一段七八厘米长的坚硬钢丝构成,钢丝中间是两片黄巴巴的假牙,斜斜地撇向下方,钢丝两侧则顶着两个对称的塑料模子,各自约有半个核桃大小。
 
  年轻人把嘴一张,竟将这古怪的东西塞入了口中。钢丝恰与他上牙床的内表面嵌套吻合,原来那东西却是一副牙箍。
 
  两片发黄的假牙顶起了年轻人的上嘴唇,使他变成了双唇不关风的“龇牙男”,而钢丝两侧的塑料模子则填满了年轻人的两颊,于是原本苍劲的面庞曲线消失了,凭空生出来两块高耸突兀的“颧骨”。
 
  年轻人看着镜中此刻的容颜,咧开嘴笑了,那两颗龅牙越发从唇齿中跳了出来。现在他的五官除了鼻子之外都已改头换面,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年轻人又站起身,顺手撩起镜子前一团蓬乱的假发,那假发有着长长的鬓角,扣在脑袋上以后,正好能盖住藏有玄机的眼镜支脚。
 
  容貌算是装点完了,接下来还得挑选相配的衣着。年轻人在衣架前来回遛了两圈,最终挑出了一件厚大的夹克衫。夹克的款式有点过时,而且尺码偏大,穿在身上显得很不利索。但就是这样的效果才让年轻人满意。他走到换衣镜前,微微佝偻着背,在镜子里便出现了一个容貌丑陋、气质猥琐的男子,那男子眯缝着小眼睛,眼神黯淡无光;因为好几天都没洗脸,皮肤干蒙蒙的,毫无弹性;他的夹克衫软软地垂搭着,袖子遮住了大半只手,一副硕大的黑框眼镜有种要把鼻梁压垮的感觉。
 
  “走吧。”年轻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他瑟缩着脖子,胆怯而又羞涩,活脱脱便是一个刚从末流大学毕业,混迹在社会底层的无业青年。
 
  下午两点四十一分。
 
  省警校青年教师公寓。
 
  慕剑云正在书桌前为明天的《犯罪心理学》课程做着准备,忽然有敲门声响了起来。
 
  “谁啊?”她一边问一边站起身走出书房。敲门者则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快递。”
 
  慕剑云过去打开房门。送快递的是个戴着棒球帽的小伙子,他递过一个小小的包裹,同时问道:“你是郑佳吧?”
 
  “郑佳?”慕剑云一愣,有点出乎意料的样子,她本以为那快递该是送给自己的。
 
  小伙子便意识到什么,停了动作问:“你不是?”
 
  慕剑云摇摇头说:“不是。”她向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郑佳就在那个屋子里,不过那女孩的视力还没完全复原,行动并不方便。于是她又转过头来问道:“我代签可以吧?”
 
  “可以。”小伙子还挺痛快的,他把包裹塞到慕剑云手里,提醒说,“把你的身份证出示一下。”
 
  慕剑云展示了身份证,然后在包裹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并且在名字后面用括号注明了“代收”二字。小伙子揭了回单自行离开,慕剑云则关门向卧室而去。
 
  卧室门虽然是虚掩着的,但慕剑云还是很礼貌地敲了敲。郑佳清脆的声音立刻在屋内回应道:“请进吧。”
 
  慕剑云推门而入,却见郑佳正坐在台灯下看着一本小说,脚下则趴着导盲犬牛牛。女孩的视力刚刚恢复,还不能见强光。所以白天时她会拉起窗帘,在灯光下进行适应性的生活。这些天没事的时候她多半都在看书。因为不到十岁便彻底失明,郑佳的阅读能力只停留在小学低年级的水平,一本普通的小说也需要借助字典才能读得透彻。
 
  看到慕剑云进来,郑佳放下小说,笑问道:“慕姐,有事吗?”这两个月来她和慕剑云朝夕相处,颇得对方照料,两人间的关系已如亲姐妹一般。牛牛也站起身,欢快地直摇尾巴。
 
  “有你的一个包裹,我帮你签收了。”慕剑云把包裹放在郑佳面前的桌子上,后者也有些奇怪:“我的包裹?怎么寄到这儿来了?”以前身患残疾,郑佳的交际本就不多,而知道她目前所在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谁会给她寄包裹呢?捡起包裹细看,寄件人一栏竟是空空如也,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面对这样一个奇怪的包裹,郑佳忽地心中一动:难道是他?如此飘忽不定不正是他的风格吗?想到此处,女孩的心莫名悸动起来,她闪烁着目光看向慕剑云,吞吞吐吐地道:“慕姐,寄包裹的人可能……可能是我一个私密的朋友。”
 
  慕剑云明白对方的意思,莞尔一笑:“那你慢慢看吧,我先出去了。”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小屋。出来之后她顺手把门带好,然后快步走向自己的书桌。
 
  书桌上放着一个小巧红色手机,慕剑云拿起手机,在常用通信录里很快找到罗飞的号码,并且按下了呼叫键。
 
  振铃刚刚响到第二声,罗飞便在电话那头“喂”了起来。因为彼此之间已非常熟悉,慕剑云也没什么寒暄,直接压着声音悄悄说道:“郑佳刚刚收到一个匿名包裹,可能是那家伙寄来的。”
 
  罗飞当然知道“那家伙”指的是谁,他立刻敏感起来,飞快地追问:“包裹里是什么东西?”
 
  “还不知道。郑佳神神秘秘的,似乎不想让我看见,所以我非常怀疑……”
 
  “我明白了。”罗飞打断慕剑云的话头,“你只管陪着郑佳,就当什么事也没有。我马上过来!”
 
  慕剑云点头道:“好的。”然后她挂断电话,眼看着卧室的方向,心中感觉踏实了许多。
 
  与此同时,在一墙之隔的卧室内,郑佳已经拆开了包裹的封口,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除了几张文件纸之外,竟还有一只崭新的手机。她把手机拿在手里,正彷徨不知所措时,那手机却在她掌心中跳动起来。
 
  郑佳吓了一跳,忙查看手机,发现原来是有来电呼入,而手机模式显然是调在了振动状态。女孩的心也随着那手机“砰砰”地跳动起来,她迫不及待地按下了接听的按钮,却又极缓慢地,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才将手机听在了自己的耳前。
 
  听筒里没有人说话,但分明有着清晰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郑佳先打了声招呼:“喂。”
 
  片刻的沉默之后,女孩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回应。
 
  “你好。”只有短短的两个字。但那是如此熟悉、如此亲切的语调,正如多少个夜晚在梦中听见的一样。
 
  “你在哪里?”女孩紧紧地攥着那只手机,似乎这样便能抓住那个隐藏在电波中捉摸不定的影子。
 
  对方却只是“呵”了一声,并不愿意去回答这个问题。
 
  女孩感觉到对方的情绪,便苦笑着追问:“你不想见我?”
 
  这次对方回应得倒很干脆:“是的。”
 
  女孩失落地咬着嘴唇:“为什么?”
 
  “因为……”年轻人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的样子。”
 
  这算什么理由?女孩只能再次追问:“为什么?”
 
  那人说:“你如果看见我,那我在你心中的形象便彻底毁了。”
 
  女孩总算摸到些眉目,她小心翼翼地猜测道:“你觉得自己长得很丑?”
 
  “是的,”那人重重地强调说,“非常丑。”
 
  “那又怎么样?”女孩坦诚说道,“如果我喜欢一个人,我看重的是他的本质,而不是他的外貌。”
 
  可那人并不认同这样的说法。
 
  “当你双目失明的时候,是这样的……可是你的视力已经恢复了,情况便会不同。”他悲伤地说着,“你不会喜欢我的,你只喜欢那个看不到的人。”
 
  女孩从对方的话语中读出既自卑又留恋的味道。她心急如焚,不知该怎样才能劝服对方。忽然间,她心念一动,想到了一个主意。
 
  那人竟是自觉长得太丑,所以不愿见面。对方既已抱定了这样的想法,自己再怎么解释也难以令他释怀。但如果双方能够见面,自己倒可以用真诚而又热情的态度向对方证明心迹。这方法既简单又直接,胜过任何言语上的雄辩。
 
  想到了这一层,女孩决定向对方抛出一个善意的谎言。她说:“我的眼睛现在还不能看东西呢,就算我们见面,我也看不见你的。”
 
  电话那端的人沉默着,不置可否。
 
  “我眼睛上的纱布还需要一周才能拆开。”女孩怕对方不相信,便多解释了一句,然后她又劝说道,“你不想来见我最后一面吗?等我的视力完全恢复之后,可能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女孩觉得对方没有理由拒绝自己的建议。只要那人同意见面,她就可以蒙着纱布赴约,然后再出其不意地将纱布解开。那人只是不敢让自己看到他的容貌,但如果真的看见了,而自己却仍然喜欢他,他的心结也就荡然无存了吧。
 
  可惜这只是女孩一厢情愿的想法。那人却苦笑着说:“你骗我,你的眼睛已经能看见东西了。”
 
  女孩忙辩解:“不,我真的看不见。”
 
  那人“嘿”了一声,忽然反问道:“一个眼睛上缠着纱布的人,有什么必要在大白天还拉着窗帘?”
 
  女孩愕然怔住,转头往卧室窗口处看去——那里的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确实是个难以辩驳的破绽。
 
  可那人怎么会发现这个破绽呢?女孩略一思忖,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她快步冲到窗前,撩起窗帘的一角,从三楼窗口向外看去。
 
  此刻正是一天中日照最强的时分,阳光刺入女孩的双眼,带来一阵酸涩的痛感。但女孩已顾不上爱惜自己的眼睛,她的目光往楼下扫了半圈,很快便直直地定在了某个方位上。
 
  在距离公寓楼不远的绿化带中站着一个长相丑陋的年轻男子,他拿着一部手机保持着通话的状态,目光则正与窗口的女孩相对。女孩的出现似乎在男子的预料之外,他的神色有些慌乱,手机也离开了耳边,随着手掌慢慢滑落下来。与此同时,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则牢牢地控制住了他的身体。
 
  那力量来自女孩的眼睛,明亮的、漆黑的、充满了神采的眼睛,一股动人的波光在那双眼睛中流动着,就像小提琴的乐曲声一样优美。这样的眼睛镶嵌在女孩秀美的面庞上,沐浴着明媚的阳光,构成了年轻人一生中所见过的最美丽的画面。他贪婪地享受着这幅画面,难舍难离。
 
  女孩也把手机垂在胸前。此时此刻,言语交流已成了多余的累赘。她只需要和那男子对视着,便能感受到对方的心绪。
 
  两人就这样互相看着,整个世界似乎都随着他们的目光而静止。也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的男人首先从沉迷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局促地低下了头,似乎在躲避着什么。他的这个动作立刻刺激到了女孩,令后者紧张而又焦急。
 
  “你不用躲!我根本不在意你的相貌!”女孩忍不住叫出了声。
 
  年轻人重又抬起头来看着女孩,不过这次却只是匆匆的一瞥。随即他便转身向着远离楼宇的方向而去,步履坚决。
 
  “你别走!”女孩徒劳地呼喊着,却无法阻止对方的脚步。情急之下,她也转身离开窗前,直往卧室门外奔去。
 
  客厅里的慕剑云被突然冲出来的郑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问了句:“怎么了?”后者却顾不上回答,开门就往楼下跑。慕剑云连忙也跟着追出去。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冲到了楼前的空地上,只可惜视力所及之处已经没有了那个年轻男子的身影。
 
  郑佳停下脚步,茫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追赶。片刻后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匆匆地按动掌心中的手机。
 
  可是听筒里却传来毫无情感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郑佳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炫目的阳光照射在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上,刺激起了一层透明的泪水。
 
  慕剑云这时也追到了郑佳身旁,她用手轻扶着女孩的肩头,再次追问道:“你怎么了?”
 
  郑佳黯然答道:“是我的一个朋友……他不愿意再见我了。”
 
  慕剑云隐隐猜到些什么,她转而拉住女孩的手,柔声劝道:“先上楼去吧,外面的光线这么强,到家里把你朋友的故事讲给我听,好不好?”
 
  郑佳无声地点点头。她心里确有好多话想找人倾诉,而慕剑云看起来正是最合适的对象。
 
  大约二十分钟后,罗飞赶到了慕剑云的公寓。他看到公寓的门敞开着,而慕剑云正站在门口等他。
 
  “什么情况?”罗飞一边问一边往屋内张望着,不过他并没有看到那个女孩。
 
  “郑佳在卧室里呢。”慕剑云冲罗飞做了个回避的手势,低声说,“我们出来谈。”
 
  罗飞会意,和慕剑云一同来到了楼道的拐角处。站定之后,慕剑云神色郑重地说道:“我刚刚和郑佳聊了一会儿,情况和你当初的猜想恐怕不太一样。”
 
  “哦?”罗飞的心一沉,对方的表情让他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Eumenides已经来过了,他和郑佳见了一面。”慕剑云略作停顿后,又格外强调般地说道,“而这次见面在我看来,应该是两人之间的诀别。”
 
  “他们见面了?”罗飞有些不相信似的。难道那人不怕被郑佳识破他的真实身份?
 
  “是见面,但不是正常的见面。”慕剑云抱着胳膊解释说,“那个包裹里面有一只手机。Eumenides先是在电话里和郑佳道别,然后又把郑佳引到窗口处——而他就站在楼下的绿化带里。不过郑佳看到的是一个相貌极丑的年轻男子,并且他就是以自己相貌丑陋为借口,拒绝再与郑佳相处。郑佳后来追到楼下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不见了,电话从此也无法接通。”
 
  罗飞深知Eumenides的真实相貌绝对和“丑陋”两个字不沾边,立刻又问:“他做了易容伪装?”
 
  “应该是的。”慕剑云点着头分析道,“所以他只敢让郑佳远远地看到自己。”
 
  罗飞认同这个逻辑。要知道,再精妙的易容,近距离相处的时候也难免露出破绽。那人把郑佳引到窗口,又在对方下楼之前离开,其目的明显就是在掩饰自己的真容。可他为什么要突然前来?将这样一种经不起检验的虚假面容展示在女孩面前,他的用意何在?
 
  在罗飞思索的同时,慕剑云却反过来问他:“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嗯?”罗飞挑了挑眉头,不明对方所指。
 
  “你不是说Eumenides会清除掉和杜明强有关的图像资料吗?他有没有开始行动?”
 
  “应该是开始了。”罗飞斟酌着说道,“前两天省城电视台遭窃,丢失了一些原始素材,其中就包括杜明强接受庭审时的现场录像。窃贼手法高明,很像是那家伙的所为。我估计他下一步的目标应该就是警方系统内的图像资料了。我也做了一些特别的安排,包括让曾日华设置了一个网络陷阱,如果他试图从远程攻击警方的资料管理系统,立刻就会暴露出他的行迹。”
 
  慕剑云却摇摇头说:“这都没用的。”
 
  罗飞皱起眉头,不知对方为何如此肯定。慕剑云则很快用事实加以解释,她将手中的一页文件纸递给罗飞,接着说道:“这是那个人寄给郑佳的资料,你自己看看吧。”
 
  罗飞接过那页纸,展开一看,却见占据了绝大部分版面的竟是一张杜明强的近身照片。而照片下还有一段小字,阐明了照中人的身份:
 
  杜明强,男,25岁。二〇〇二年被刑警队罗飞逮捕,被指控为系列凶杀案的主角Eumenides。但因证据不足,仅被判处五年徒刑。二〇〇三年十月十一日从省城监狱越狱,越狱过程中以Eumenides之名继续行凶,致二人死亡、一人重伤。
 
  罗飞愣住了:“怎么会这样?”他以为Eumenides会全力销毁自己在杜明强一案中留下的图像资料,以便在郑佳面前隐藏住自己的身份。可没想人家居然主动把自己的照片寄给了郑佳,这到底是什么路数?
 
  “那个人不会再和郑佳见面了。这张照片就是他写下的诀别书,包括今天他故意让郑佳看到那副丑陋的容貌,也是在配合这个目的——他要切断自己的退路。换句话说,在那两个分裂的角色中,他已经坚定地选择了Eumenides。”
 
  慕剑云的语调有着森然的感觉,像冰河一样慢慢没过了罗飞的心胸。他明白了,那个年轻人就是要把自己的容貌和Eumenides的身份牢牢地绑定在一起;同时,他的声音和另外一个灵魂则配合着丑陋的容貌,幻化成一个虚拟的形象,这个形象只能存在于女孩的心中,却永远无法触摸。
 
  的确,这张照片就像是一封诀别书,已彻底斩断了年轻人和女孩之间的联系,同时也斩断了罗飞期盼那孩子回头的最后一丝希望。
 
  罗飞心中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苦涩感觉,同时他又有些不甘心似的,喃喃自问:“既然他已经决定了分别,他又何必越狱呢?”
 
  慕剑云已经提前想明了这层关系,苦笑着答道:“他确已铁了心要走Eumenides之路,但他仍然想保留自己在郑佳心中的另外一个形象。所以他越狱,并不是害怕郑佳看到他的容貌,他只是不想让对方认出自己的声音。”
 
  罗飞恍然大悟。是的,那个年轻人并没有试图将自己的两个身份融合为一,相反,他是要将那两个形象彻底分开!黑与白,残酷和温情,英俊和丑陋,通通分割,成为两个完全独立的角色:一个继续走向宿命般的道路,另一个则成为年轻人和那女孩心中共同的精神寄托。从此以后,女孩会牢牢记住杀父凶手的容貌,同时又苦苦挂念一个记忆中的声音。而他绝不能让对方将自己的容貌和声音联系起来——所以他要越狱,所以他要销毁电视台的录像素材!
 
  罗飞转身向楼道的气窗走了两步,他向窗外眺望着,神色黯然。虽然那年轻人早已没了踪迹,但他却分明看到了一个诀然远去的孤独背影。
 
  慕剑云也跟过来。她感受到罗飞的情绪,便轻贴在对方身旁,柔声道:“从案子本身来说,这或许是最糟糕的结局。但你要明白,对郑佳来说,这却是最好的结局了。”
 
  罗飞点点头。确实,留在郑佳心中的那个声音虽然虚幻而不可及,但却是可以永远存在的。若非如此,女孩或许享受到短暂的完美,但那完美终究会走向一个残酷的结局。
 
  年轻人做出这样的选择,其实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那个女孩吧。毕竟在所有的故事中,只有那女孩是最纯洁、最无辜的。没有人会忍心伤害到她,不管是罗飞、慕剑云,还是Eumenides、阿华。
 
  想到这里,罗飞的心情稍稍舒朗了一些。但有一点是他无论如何也回避不了的:自己和那年轻人之间已注定要战斗到最后一刻,再无任何回旋的理由!
 
  十一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四十一分。
 
  省城爱宠驯犬中心。
 
  这是一家专业提供犬类驯化服务的机构,郑佳今天到这里来是要领回自己的爱犬牛牛。
 
  牛牛早已是一只合格的导盲犬,只是它的主人已经复明,它这次在此受驯显然是肩负着新的任务。
 
  当驯犬师把牛牛交还给郑佳的时候,女孩想要检测一下爱犬这个月以来的训练效果。驯犬师完全理解对方的心思,他把郑佳带到了训练房里。
 
  训练房是用仓库改造的,面积很大,进深足有数十米。在房屋的尽头摆着一排塑料模特,模特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远远看去像一群真人似的。
 
  驯犬师拿出一个专用的眼罩,套在了牛牛的眼睛上。牛牛失去了视力,只能用鼻子来探测周围的情形。忽然间,它似乎闻到了什么,精神陡然间兴奋起来。
 
  驯犬师松开狗链的同时,轻轻在牛牛脊背上一拍,说了声:“去吧!”
 
  牛牛低着头,一路边嗅边走,顺着某种气味直向训练房的那端而去。很快它便来到了那一排模特中间,然后它没有任何犹豫,一口咬住了其中某个模特的裤腿。
 
  郑佳露出满意的微笑,她看到那模特身上穿着一身监狱囚服,而这套衣服正是自己送过来的。她让牛牛接受训练的目的,就是为了抓住杀害父亲的凶手——Eumenides。
 
  她知道那家伙已经从监狱中逃脱,所以她要让牛牛永远记住对方的气味。以后只要那家伙再出现,牛牛就可以用敏锐的嗅觉找出对方的踪迹!
 
  一个月后。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六点三十分。
 
  绿阳春餐厅。
 
  慕剑云走进门厅,目光四下里一扫,很快就找到了罗飞。后者正从一个靠窗的座位上站起来,挥手打着招呼。慕剑云便嫣然一笑,迈步向着对方而去。她今天的装扮与以往颇不一样,其中最明显的变化便是她散开了脑后的马尾辫。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轻轻地垂在两侧肩后,透出一股江南女子独有的娇柔味道。
 
  罗飞很有礼貌地等待慕剑云走近,同时帮对方拉开了餐桌前的椅子。慕剑云点头道了声:“谢谢。”她脱去套在外面的米黄色风衣,款款入座。
 
  罗飞顺手接过那件风衣,帮对方搭在了高背椅上。慕剑云则抬起双手,将脱衣过程中弄乱的长发往后撩了撩。她此刻穿着一件紫色的贴身毛衣,窈窕的身形勾勒无余。罗飞站在她的身后,感受到对方淡淡的体温和发香,一时间有些迷醉,竟舍不得离开了。
 
  慕剑云下意识地回过头来,正好与罗飞四目相对。后者脸一红,像是一个偷吃糖果时被人发现的孩子。慕剑云心中暗笑,但也不去点破,只道:“你也坐吧。”
 
  罗飞忙跨步到餐桌对面坐好。两人又对视了一眼,罗飞窘迫地躲开视线,嘴里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慕剑云终于忍不住了,笑问:“你怎么了?”
 
  “我没什么……”罗飞调整了一下情绪,看着对方说道:“是你——嗯,你今天有点特别。”
 
  “哦?”慕剑云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装扮,又问,“这样不好吗?”
 
  “不,很好。”罗飞睁大眼睛,像是在集聚勇气一样,然后他郑重总结道,“非常漂亮!”
 
  慕剑云芳心大悦,得意地甩了一下头发。
 
  这时一个服务生走到两人桌前,递上菜单问道:“您好!哪位点菜?”
 
  罗飞接过菜单推给慕剑云:“你点吧,今天不用客气。”
 
  慕剑云笑眯眯地说道:“那我可就好好宰你一顿了。”不过话是这么说,她下手倒还温柔,只拣中等价位的菜肴点了两三个,然后便把菜单还给罗飞,“剩下的你来补充吧。”
 
  罗飞加了个餐厅推荐的招牌菜,又点了饮料酒水。服务生自去后厨下单。罗飞在慕剑云来之前就要了壶绿茶,此刻张罗着给对方倒上。
 
  慕剑云把茶杯捧在手里,借着茶水的热气暖暖身体。片刻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餐厅中央的表演台,问:“郑佳的演奏什么时候开始?”
 
  “应该是七点左右。”罗飞看看手表说,“还得等一会儿。”
 
  慕剑云“嗯”了一声,脸上露出期待的表情。这次罗飞请她吃饭,她主动提出要到绿阳春餐厅来,一个主要的目的就是想在现场听一听郑佳的演奏呢。
 
  两人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一会儿,菜肴却迟迟不见上桌。罗飞往周围看看,却见大厅内的餐位都已经坐满了,难怪上菜的速度会慢一些。他便感慨了一句:“今天也不是周末,怎么吃饭的人这么多?”
 
  慕剑云翻起眼皮,神色诧异地看着罗飞。
 
  “你看看……”罗飞努努嘴向对方展示着,“好像提前过节似的。”
 
  “提前过节?”慕剑云咂着罗飞话,渐渐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便又验证似的反问,“你说是过什么节?”
 
  “元旦啊。你看这酒店里装扮得这么漂亮,不都在等着过新年吗?”罗飞耸耸肩膀,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不过今天就这么热闹,好像有点早了……”
 
  慕剑云无奈了,她放下手中茶杯,苦笑着问道:“你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热闹?”
 
  罗飞还真茫然:“为什么?”
 
  慕剑云摇头不语,心中的兴奋劲已冷了一半。转念想想,像罗飞这个年纪的人,不知道“平安夜”的概念也算正常。只可怜自己满怀期待,还推掉了好几个追求者的邀约,最终却在面对一个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
 
  罗飞看出慕剑云有点不高兴,便忐忑追问:“怎么了?今天到底有什么特别?”
 
  “没什么特别。”慕剑云摆摆手,重新校正好自己的情绪后,微笑反问,“只是你今天怎么有心情请我吃饭?”
 
  罗飞犹豫了一会儿,却不直言,只道:“有些事一会儿再说吧。”
 
  慕剑云知道罗飞的性格,他既不想说,追问也没用。于是她便主动把话题岔开,好在这两人已非常熟悉,即便是闲坐着也不至于冷场。
 
  两杯热茶喝完,服务生总算把酒菜陆续端了上来。罗飞给慕剑云倒上饮料,自己则斟了啤酒,举杯敬道:“慕老师,和你合作一年多了,也没好好请你吃个饭。今天算是补上了,来,我祝你今后万事顺利,永远年轻美丽。”
 
  慕剑云也举杯和罗飞轻轻一碰,同时自嘲地叹道:“唉,真要能永远年轻该多好?这一年过去,又老了一岁……”
 
  “你可看不出来。”罗飞一口把啤酒干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走在校园里,总有人把你当学生吧?”
 
  “你倒也会奉承人。”慕剑云莞尔一笑,把饮料送到嘴边,浅浅地饮了一口。
 
  简单地开了个场,罗飞放下酒杯招呼说:“快吃菜吧。这里的淮扬菜应该是比较正宗的。”
 
  慕剑云拿起筷子,拣入眼的菜尝了几口,正品味间,忽听得周围有人喝彩鼓掌。她抬头寻看一番,喜道:“郑佳上场啦!”
 
  罗飞也看见了,一个穿着水绿色长裙的女孩正从后台款步走出。那女孩手里提着个小提琴,相貌清秀脱俗,确是郑佳无疑。
 
  “她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慕剑云轻声赞道。郑佳的双目恢复正常之后就搬离了警校的公寓,算起来两人分别已有一个多月。此刻虽然分处舞台上下,慕剑云心中还是泛起一番疼爱怜惜的温柔感觉。
 
  郑佳往外走出两步之后,又停步转身,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原来另有一名女子在身后跟随着她的脚步,那女子身形纤细苗条,着一身长袖汉服,颇有古典美女的风范。只可惜她头上戴了一顶蒙纱斗笠,白色的面纱垂盖下来,遮住了她的容颜。
 
  郑佳牵着那女子的衣袖,两人款款而行,一同来到了表演台中央。郑佳坐在左前方的演奏椅上,而穿汉服的女子则来到侧后方的矮凳上坐好,矮凳前早已备好了一把古筝。
 
  慕剑云抽空瞥了罗飞一眼,问:“那个人是郑佳的搭档?”
 
  罗飞点点头说:“她们两人的合奏这一个月来极受欢迎,已经成为这家餐厅的台柱子了。”
 
  慕剑云“呵”了一声:“看来你还是这里的常客呢?”
 
  罗飞倒不否认:“这两个月,我几乎每天晚上都来。”不过他说话时神色严肃,似乎与美食和音乐的气氛并不相符。
 
  慕剑云心中一动,猜测道:“你是在等那个人?”
 
  罗飞不出声,算是默认了。
 
  慕剑云淡淡一笑:“我告诉过你,他不会再来了——他已经做了决断。”
 
  罗飞轻轻地叹了口气。确实,他这两个月的等待没有任何结果。也许他早该相信慕剑云的判断:那家伙走了,他既已给女孩留下了近乎完美的回忆,又何必再回来呢?重逢的唯一意义,除了破坏回忆,还有什么?
 
  “噔……”轻灵而又古朴的乐曲声打断了罗慕二人的交谈,他们双双循声看去,却见那穿汉服的女子手抚着琴弦,已经撩开了演奏的序曲。这一声悠悠转转,绕梁不绝,便在将歇未歇之际,女子水袖轻拂,第二声又翩翩而至。
 
  如此声声相连,初时间歇冗长,随后则渐归紧密,像是将听客们引入了一条辗转悠长的古巷,越往里走,前方越是狭窄紧促。
 
  耳听古筝的节奏一阵急似一阵,三五个转折之后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但恰在此刻,古筝的弦音却戛然而止,悠扬的小提琴曲则衔接而上。
 
  小提琴美妙悠长的旋律立刻释放了人们紧绷的神经,就像在转过古巷最狭窄的弯口时,眼前竟忽地呈现出了一片开阔的园林,那林中鸟语花香,林木葱郁,直叫人心旷神怡。
 
  倏忽之后,本已终止的古筝弦音又隐隐若现。“叮咚”“叮咚”,像是水滴轻落,温柔地打在红花绿叶之上,令闻者如沐江南春雨。那雨声忽大忽小,忽徐忽急,就像是雨点润进了众人的心头。
 
  慕剑云完全被迷住了,她不仅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连眼睛也闭了起来,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这迷人的琴筝合奏中。直到一曲终了之后,她才把眼睛睁开,由衷赞叹道:“真是太美了,难怪连那家伙都会被打动。”
 
  可自己的赞叹并未得到同伴的附和,慕剑云略略转过头,却见罗飞手里端着一满杯的啤酒,眼睛却怔怔地看着那穿汉服的女子,神色肃穆。
 
  “你想什么呢?”慕剑云伸手在罗飞面前晃了两下,打断了对方的思绪。罗飞将啤酒送到口边,但只抿了一小口便又放下,似乎那甘美的酒水已变得苦涩难咽。
 
  “那个女人是谁?”慕剑云敏感地问道。
 
  罗飞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问:“你觉得她会是个漂亮的女人吗?”
 
  慕剑云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那女子几眼,斟酌着说道:“从身材来看,应该是个美人坯子……可惜看不到她的脸,皮肤也不知道好不好。”
 
  确实,那女子不仅脸被白纱蒙住,一双手也始终掩藏在水袖中,即便在抚琴的时候也不例外。似乎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如此矜贵,绝不能让外人看见似的。
 
  “你说的不错,她以前的确是个美女。”罗飞叹了口气,语调黯然,“只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慕剑云的目光停留在女子的面纱上,她隐隐有种非常可怕的预感。而罗飞接下来的话则印证了她的感觉。
 
  “你还记得袁志邦被炸伤后的样子吧?那女人现在便和他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