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原断刃)风筝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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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雨淅沥,一队身背三八大盖衣衫褴褛的士兵,从村口匆匆走过。望着他们那坚毅的神情,又看看四周的群山和灯火斑驳的下榻处,杨旭东愤然说道:“把我们当成了什么?随便找个猪窝一塞,有这么对待新闻记者吗?”

    钱溢飞上下打量着杨旭东,许久这才说道:“没想到你进入角色还蛮快嘛!呵呵!还真把自己当成文化人啦?要不,我给你根棒子教训教训他们?”

    “六哥,我发发牢骚这不算犯家法吧?”

    转身踱了两步,钱溢飞回头又道,“据说,你是西南联大毕业的。既然读过这么多书,那就犯不着和低素质的人怄气,对吗?”

    点点头,杨旭东突然皱着眉,疑惑地问道:“六哥,还是那句话,您不觉得我们此行过于顺利吗?”

    “那又怎样?”

    “我们刚提出采访早已知道咱们的底细。如果我没猜错,给我们准备的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也许就是方便监视咱们。”钱溢飞所说并非没有道理,当时共产党的监听手段比较落后,窃听器等世界各国常用情报设备,恐怕X解放区的保卫部门连想都不敢想。“虽然他们已经知晓我们的真实身份,但是又不肯下手缉捕,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想知道我们要干什么,更准确地说,就是和谁接线或者想搞什么破坏。”

    杨旭东对钱溢飞向来是顶礼膜拜。在他看来,六哥的脑子绝对不是人脑子,应该属于亚神仙一个级别。更可怕的是,六哥那擅长分析和精准抓捕信息的能力,不但影响了杨旭东等军统后起之秀,就连中统——这个党国内部,被军统看作是“最邪恶的势力”,也不知不觉苦口婆心教导起某些女情报员,“求求你们!女人靠脸蛋吃饭不能混一辈子,下半身的工作方式,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因此,作为党国偶像级别的情报员,他的话在某些时候,基本就是一句能顶一万句。

    “共党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可要论起玩脑子,他们在六哥面前还是个胚胎。”杨旭东的马屁功夫也算得上炉火纯青,可惜的是,自己能吃几碗干饭,钱溢飞比谁都清楚。“我们必须给共产党下药,而且一剂还不行,要多放几味才能彻底毒死对手,打乱对方的部署。”

    “您想怎么干?”

    “我们怎么干并不重要,关键是共产党想怎么出招?”

    与此同时,相距钱溢飞驻地几百米外的八路军某机关内,军区政治部副主任叶昊天,正端着茶杯,听取保卫科长项梅的汇报。

    “你能肯定钱溢飞此行是要与什么人接头吗?”叶昊天是位办事主次分明的人,也许对于他来说,一个在明处的钱溢飞,其破坏力与隐藏在身边的敌人根本不具有可比性。“说说你的看法,为什么就不存在其它可能呢?”

    “他来我们这里,无论有什么目的,最终都需要有人配合。我想主任您很清楚一点:那就是以咱们目前的群众基础,凭他钱溢飞一人能有什么作为?没有内应引路,他一个聋子瞎子,还能做些什么?”

    “有道理……”

    “另外,如果单单是搞破坏、刺杀等一些小把戏,那么军统派遣个王牌特务来执行,是不是大材小用了?”

    “依你的意思,钱溢飞此行不单是与什么人接头,而且还要利用这个人完成什么特殊任务?”

    “我想事实就应该是这样。”

    “你有什么具体打算?”

    “目前,我们无法判断他的具体任务。不过我们可以和他玩玩脑子,通过下套让他露出尾巴。毕竟我们最关心的,是谁要和他接头!”

    “旭东,如果我猜得不错,那个女共党已经盯上我们了,没准儿现在正琢磨该怎么给咱下药。”

    “共产党做事的原则是撒下网来捕大鱼,咱们和他们交往多年,彼此间都熟悉对方的打法。”

    “如果你是共产党,就目前的情况应该怎么撒网?”

    “有两套方案,”杨旭东伸出两根食指摇了摇,说道,“首先,是要把你死死困住,直到你无计可施按耐不住而被迫行动。如果是这样,对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揪住你小辫子。”

    “另外一点呢?”

    “放任自流,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直到你警惕放松,这才一击中的,将你置于死命。”

    “依你看共产党会选择哪一种呢?”

    “后者,如果我是共党,既不想给外界留下口舌,又不想放过一条大鱼,只有采取后一种方案才是万全之策。”瞧瞧面沉似水的钱溢飞,凭借自己对其多年的揣摩,直觉告诉杨旭东,他与六哥的想法不谋而合。

    “杨旭东!”

    “到!”

    “交给你两件差事,”钱溢飞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你去给那个女共党送茶叶,第一次两钱,第二次三钱。当然,她第一次就会拒绝你,不过不要管她,不多不少一定要分两次送,如果不出意外,你和她肯定因为这件事儿吵上一架。”

    “六哥,我们的联络暗号是五钱大红袍,对吗?”

    “不错,接线的同志虽然知道我们来了,但他不能确定我们是来做什么的。你给女共党送礼的事儿不出三天就会传遍匪区,这累计叠加的五钱茶叶,也是通过另外一种形式来唤醒我们的同志。”

    “共产党不会怀疑我们用意吗?”

    “如果你送多了,他们肯定会怀疑,但是让他们猜去吧!我钱溢飞一向利用对手来做事,当然这次也不会例外。还有,”他放眼瞧瞧窗外,低沉着嗓音,慢条斯理地又道,“你如果有空就潜回国共交界处,想方设法干掉几个国军士兵。”

    “啊?”

    “你啊个什么?不会找些杂牌部队来弄吗?”

    “噢……”

    “明白我的用意吗?”

    “六哥,我脑子比较苯……”

    “你好好想想:如果边境乱了,共产党会怎么做?除了加强国共交界区的防御,便是严查匪区内所谓的‘反动派’。那么在这种空气下,我们要找的人自然会加倍小心,甚至不轻易与我们接触。”

    “如果他不接线,那我们这次来还有什么意义?”

    “我只是说不‘轻易’,并未否认他会取消接线。如果这个人手握机密情报,如果他想稳妥出手……旭东,给你出个题:如果你是他,会选择在什么时机行动,才能不用涉险一击中的?”

    杨旭东的脑子有点乱,原则上他也不希望自己同志有什么闪失,不过六哥做事一定要剑走偏锋吗?事实上,钱溢飞的内心深处并不象样旭东所想的那么复杂。钱溢飞隐匿在军统多年,其目的并不只是为了“坚冰”。在没有获得上级首肯下,他既无权与解放区取得任何联系,又不能轻易暴露自己。如果一定要为“坚冰”而牺牲掉自己身份,那他钱溢飞宁肯无所事事,乖乖放弃行动而溜之大吉。所以当前的情况就是这样:谁都不愿意因为对方而搭上自己,因此这对有史以来被称为最自私的情报员,就只能创造时机,玩弄时机和相互把握时机了。

    “小姐,根据我们的暗线汇报,共区内没有什么异常,”老秦忧心忡忡地说道,“照这样下去,即便我们逮住卢云凯,又能拿钱溢飞怎么样?他会不会听到风声后逃之夭夭呢?”

    “进了共区我们就拿他没办法了吗?”周云拖过一条薄被盖在身上,躺在行军床上的她实在是撑不住,上下眼皮间好似糊上一层胶。有时想想自己也觉得好笑,和钱老六非亲非故,天天为他守夜这算哪门子事儿?倘若不是想利用钱溢飞来打击二处那群废物,“哼哼!”陷入迷离中的周云暗道,“就凭那些土得掉渣的共产党?切!”

    老秦不敢再打扰她,退出去,轻轻掩上房门。从内心来讲,他不明白周云到底想干什么。直到现在,对于那个已身陷囹圄的卢云凯,老秦仍不知该怎么办。一处的办事特点是上峰怎么交待就怎么办,别打听也别怀疑。长此以往,这些大大小小的特务们就留下个病根:办事不习惯动脑子。当然,中统的头目们也不希望手下比自己聪明。因此在中统最流行的口头禅就是“长官!我明白了!”或者“是!”。如果有人真要较真问一句“你到底明白什么了?”,没准这些吃瘪的特务们,能恨你一辈子。

    “唉!小姐睡得可真不是时候,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呢?”老秦掐着那份最新情报,呆呆矗立在走廊。就在这时,玄关的大门突然被打开,在几名持枪荷弹警卫的护送下,徐百川阴霾着面孔,一言不发朝他走来。

    不由自主敬个礼,右手还未放下,徐百川一伸手,将他整个人拨到一边。“您这是?”没等懵懂的老秦合上惊恐开大的嘴巴,徐百川飞起一脚,“砰”地踹开房门……“咦?你们管事儿的呢?”瞧着空空如也的室内,老秦也是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她刚才还在呀?”

    “谁是你们管事儿的?”

    “这个……”

    “叫她出来!”

    “徐长官,您不是也看到了吗?屋里它没人哪!”

    “也何?你们一处好大的架子啊!怎么,齐东临平生就是这么管教你们的?”

    “徐长官,人死为大,这不关齐长官的事儿。您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向我们局座交涉。”老秦说得不卑不亢,可徐百川冷眼上下打量他一番,森森笑道:“看不出你嘴皮子倒是挺硬?我问你,这里的事情你能做主吗?”

    “这个……不能……嗯……徐长官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倒是没有,”摘下手套一指老秦的鼻子,从牙缝中狠狠蹦出两个字,“滚蛋!”

    和中统比较起来,军统的特点就是一个字——横。这不仅源于他们多半的军人出身,而且戴笠生前那顺风顺雨的十几年,也造就了他们盛气凌人的姿态。与其说中统和军统之间是由于权力的分配而产生积怨,倒不如说是一方在气势上因长期受压抑而产生的抑郁情怀。

    军统对待中统根本不会客气,也不知道什么是客气。只要军统的人高兴,打个电话叫中统的姑娘半夜送外卖,这也并非是空穴来风。问题就在于,为什么同样是被明媒正娶的中统,却只能低三下四瞧军统这个小老婆的脸色呢?

    接到自己部下深更半夜打来的电话,一处山城新任负责人田向荣,一脚踢开搂在怀里呼呼大睡的小老婆,在深闺怨妇那号啕大哭的诅咒声中,提着裤子,用手指支撑着沉重无比的眼皮,钻进小汽车一溜烟跑到怒气冲冲的徐百川身边。还未等他把眼角的眼屎擦干净,徐百川已是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妈个X的,你小子怎么现在才死过来?我问你,谁给你私调军用飞机的权力?你小子胆大了是不是?翅膀硬啦?”

    听徐百川这么一骂,老秦算是彻底明白了:感情自己顶头上司的上司,原来也是二处嫁过来的小媳妇?果不其然,田向荣匆匆抹把脸,非但没敢在同级的徐百川面前顶嘴,反而耷拉着脑袋,琢磨该怎么找个替死鬼。老秦捂着脸蹿到一边,这么多年下来,左右双颊被巴掌磨练出来的脸皮告诉他:在中统混,实际上就是训练谁比谁跑得更快。不过多年经验往往也有靠不住的时候,他快,他上司的上司跑得比他更快,一脚踹出去,老秦一个踉跄栽倒在水泥地面上……

    “你个王八蛋!还敢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田向荣的凶狠、冷血在徐百川面前表现得淋漓尽致,望着他那红肿和闪烁着凶狠的目光,老秦知道自己就是那后娘领养的前妻私生子。“处座,这不关我事,我一个小组长咋会知道那些机密?”

    “你们科长呢?嗯?”田向荣挠挠头皮,琢磨琢磨,低下脑袋突然问道,“你们科长是谁?我上任这么多天,怎么没见她露过面?”

    “处座,我也正在找她哪!”一指房门大敞的卧室,老秦哭丧着脸说道,“刚才还在哪!咋一转眼就没了?”

    “没了?”徐百川和田向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涌到门口一看:只见行军床上那凌乱的被褥和随风呼扇的玻璃窗,室内只留下一缕淡淡清香……“动作倒是蛮快?哎?可她跑什么呀?”

    看在田向荣曾是自己“一奶同胞”的面子,徐百川并未继续深究中统私调军用飞机一事。不过,关于中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百思不得其解:“一处到底发了什么神经?他们要飞机究竟想干什么?那个神秘的科长又是谁?怎么连人都不敢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