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倾城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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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章

    看不见,自然不知道自己如今模样,而且陌轻尘对于外表从来也没有什么概念。

    二十多年过下来,他第一次对自己外貌感到不知所措。

    “你这几天郁闷……不会是纠结这种事情吧!?”林池声音透出一丝不可思议。

    轻风渐起,掀起陌轻尘发,他半垂头,轮廓线条流畅,无可挑剔,微微抿起唇无论形状弧度都美好到不可思议,白近乎于透明肤色浅淡光线下,有种虚幻而不真实味道。

    陌轻尘松开手指,放下头发,气压极低道:“……有点。”

    看着陌轻尘那张好看脸上浮现出明显抑郁之情,林池忍不住噗一声笑了起来。

    虽然是白发没错,可是顶多给人一种年龄莫测感觉,哪里会难看?

    没等她停下笑,陌轻尘逆着她方向转过脸,默默推着轮椅走了。

    “喂喂……”

    林池止笑刚想解释,那边陌轻尘身影已经消失了。

    林池也没想到陌轻尘竟然会为了这种事情跟她生气。而且一气就是好几天不见人影,偏偏那几天是收成日子,林池去帮几户人家收麦打穗,根本没精神留意,耽搁之下,才发现竟然几天都没有见到陌轻尘。

    一做完手头工作,林池就想赶抽身离开,倒是雇她帮忙刘二哥叫住她:“林姑娘。”

    林池:“啊?”

    刘二哥递过来一根黑色手杖,做工有些粗糙:“那个……我做,对看不见可能会有些帮助……”

    林池欣喜接过,没想到对方会准备这个,忙连声道谢。

    刘二哥摸着头,笑得很憨厚:“不客气不客气,能帮上忙就好,你哥哥看不见行动不方便,有了这个大概能方便点吧。”

    林池刚想走,愣了一下:“他不是我哥哥……”

    刘二哥顿时浮现疑惑之情:“可轻先生刚来时候便这么说……”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那个容貌出色到让整个村庄都黯然失色男人时,他撑着一根木棍摇摇欲坠站那里,怀中揽着一个同样狼狈昏迷女子,脸苍白毫无血色,干枯唇抿着,眼眸沉沉没有一丝光。但即便是如此模样,他身上还是有种莫名让人觉得畏惧气场,好像不照他说做,就会发生什么很可怕事情。

    “救救她。”

    他手紧紧环住怀中女子,像是抱着什么珍宝般小心,略显冰冷声音停顿了一下:“她是我……妹妹。”

    没人看得出他已经是强弩之末,甚至于没人发现他眼睛甚至已经看不清了。

    刘二哥原本对样貌出众人没好感,但这一次,他竟也不由对这个人肃然起敬。

    当真是个令人折服好兄长。

    林池抿了一下唇,抬头定定看着他道:“不,他不是我哥哥,他是我夫君。”

    再次脱口而出已经不需要什么犹豫。

    刘二哥顿时又是一愣。

    林池握着手杖,问道:“那个……你知道他现哪里么?”

    好一会,刘二哥才摇头。

    林池应声,已经逐渐走远,背影融夕阳中,单薄而秀丽,偏又带着几分固执倔强。

    从村尾一直走到村头,都没有找到陌轻尘,眼看天色又要黑下来,林池不觉急。想着陌轻尘说不定已经回去了,就又折返回他们住小屋,还未进屋,就听见两个阴阳怪气声音。

    “又是那个轻尘轻尘,跟没见过男人一样,一窝蜂都跑去!”

    “哼哼,那个瞎瘸子有什么好,老子还比他多双眼睛多条腿呢,不就长着一张小白脸,又不能当饭吃,看那样子肩不能提手不能挑,根本养活不了媳妇,真不知道这群娘们怎么想!”

    林池脚步停了下来。

    “别说这个,我倒是很好奇,你看他腿都成那样了,下面指不定能不能用呢……”

    “哈哈哈,说是!那群女人要是知道他只是个中看不中用,哈哈哈……”

    声音小起来,笑声却越发猥亵。

    骨节手指间咯吱作响。

    杀掉他们!

    唇被紧紧咬住,一瞬间愤怒想要杀掉眼前人,然而转瞬像有什么从心口漏出来,空荡荡痛。

    情绪涌起,无法抑制。

    “你、你……你怎么打人!”

    林池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拳头已经挥了出去。

    村夫捂着流血鼻梁一脸惊惧看着她,却只见林池神色一顿,继而纯黑眼睛深深盯着他:“收回你说话,道歉。”

    声音像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

    林池是脾气好,只要没触到她底线,她就可以当做没发生。

    但陌轻尘不行。

    别人怎么说她都没关系,只是……不要这么说陌轻尘,哪怕一句也不想听到!

    因为那是个那么那么好人,好几乎让她觉得心脏揪疼。

    “原来是你。”村夫见她只是个女子,不由大起胆子道:“我要是不收回呢!呵,我说可都是实话,老刘,你说没错吧!”

    另外一个人村夫也附和:“没……”

    林池又一拳打了过去,这一次有了意识用上了全力,几乎是同时对方被打得摔倒地上,好半天爬不起来。

    另一人忙去扶他,起身时看见地上有斑驳血迹和一颗被打落下了牙齿。

    林池握紧拳,看着他们冷道:“收回你们说话,道歉。”

    声音冷下来,血液也好像变得冰凉起来。

    此时林池村夫眼中已经变成了残暴可怕对象,抱起自己同伴,村夫一边退后一边道:“你发什么神经啊,我,我惹你了吗?他本来就是那个样子……”

    声音很大,小村落里很就有人投来视线。

    林池却还是固执拦住他们,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发现哽咽:“收回你们说话,道歉。”

    “你这个疯女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话没有说完,停住了。

    耳边响起了木轱辘声音。

    林池愣然回头,沉下来夜色里,陌轻尘白发显得那么刺目,屋子里没有点灯,只能看见他淡淡月光下隐约身形,单薄瘦削,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原来……陌轻尘已经回来了。

    那刚才话……

    林池抹了一下眼睛,步走过去:“怎么出来了。”

    握住轮椅柄,林池就想把他推回去。

    ……不想让他听到那些话,一点也不想。

    手却被一下按住,陌轻尘手有些冷,继而那微凉手指触到林池眼脸,掠过耳畔声音依旧清雅低沉,只是不知何时带上了陌生怜惜和紧张:“他们欺负你了?”

    林池拼命摇头,但这一刻眼眶打转泪怎么也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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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陌轻尘时候样子。

    或许别人看到是他华美犹如绸缎般银发,优雅勾起薄唇,似笑非笑表情,抑或是眼睛里淡漠停驻不下一片云彩……那样风华却是怎么也无法比拟。

    可是对她而言,那些都不再重要了。

    那个一个进入马车瞬间,那个小小空间,那一次毫无特色、普通初遇……是对她而言,一生中无法替代瞬间。

    那时,他轻而易举把她按倒马车上,连喘息也没有多上一声,平静只像随手擒住一只猎物。

    没有感情,波澜不惊,就连卸掉她手脚都丝毫没有一分一毫犹豫。

    他美丽,强大,风华绝代,是天下闻名魔头陌轻尘。

    他没有弱点,因为他不乎任何人。

    她知道,他和现这个骨瘦如柴人,没什么不同。她自诩全天下没人能懂他,没人能像她这样,他人生低谷时候陪着他。

    可是,为什么还是会觉得难过呢?

    听见那些人说话,她会很愤怒,想要证明给他们看,他不是这样。听见他被人如此指责、羞辱,比自己被骂了还难受。

    林池趴陌轻尘膝盖上,肩膀因为抽噎而细细地颤抖。厌恨自己自私与贪婪,总是渴望他再好一点。他握住她手也不再光滑,有着许许多多因为看不见摸索而造成细小伤口,林池知道他身上还有多伤口。

    是因为她。

    “讨厌我了么?”

    林池继续拼命摇头。

    陌轻尘手指一点点抚过她发,声音里越发紧张:“那为什么要哭?”

    林池不说话。

    隔了一会,才听见陌轻尘声音她头顶响起,微微僵硬:“因为他们话?”

    林池蓦然抬头:“你……”听见了?

    陌轻尘抿了抿薄唇,好一会,才忽然笑道:“我们回去罢。”非常拙劣转移话题。

    ——我现……是不是比之前难看很多?

    陌轻尘话突兀脑内回响。

    他是早就知道了么?

    其实心里知道,不该和他继续这个话题。他不直接回答,是因为不想自己看见他难堪。

    就接着他话说下去罢……

    可是,头脑像是充血了一样,失去了思考能力。

    回想起自己应对陌轻尘话,突然变得加难过,她趴他肩上:“对不起……”

    陌轻尘迟滞了一下:“为什么……说对不起?”

    “……没什么,就是对不起……”

    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已经不想他再受到任何伤害了。

    林池伏陌轻尘膝前,像是初生小动物一样顺从。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直想要流泪。明明受到再大创伤和磨难都不会哭,但一想到这个人是陌轻尘,那个曾经强大到只要站他身边,就会让人觉得无所畏惧存,眼泪就无法控制了。

    陌轻尘敛下眸,有些手足无措,又有些无奈,后轻叹一声:“……没关系,不要哭。”

    第一次学会叹息,竟然是这样情况下。

    不过……

    如果妥协能够做到一切,他不介意一直妥协下去。

    连自己都讨厌起自己了,明明有了感情,为什么还是觉得有些事情好像做不到。

    消失了几天,只是发呆。

    ——“陌轻尘,我诅咒你……”

    ——“诅咒你一辈子都得不到你心爱人,就算得到,她也会马上离开你……”

    ——“哈哈哈,陌轻尘我恨你!恨死你了!”

    无法遗忘。

    并不是乎自己是否好看,也不是真有多自卑,只是害怕睁开眼她就会消失,害怕她会藏起真实情绪一样伪装。

    所以想要一次次重复着确认林池是否真愿意留他身边,何况现自己比过去差了那么多,即便再三告诉自己林池和竺颜并不一样,林池是真心喜欢自己,是会留自己身边过一辈子人,也还是无法心安。

    想到这里,他忽然呆了一下——林池喜欢到底是怎样自己?

    那个优秀强大无可匹敌陌轻尘,还是现……

    一遍遍问自己,得到答案越来越令人沮丧。

    可是即便是这样情况下,也还是不想看到她哭泣,好像只要她开心,就算被放弃也是没关系……

    真糟糕。

    不知过了多久,林池才像想起什么从陌轻尘腿上爬起来。

    “这个给你。”手杖递过去:“可以用来探路,你腿好之前先用这个吧……”

    陌轻尘摸索着手杖,点头:“嗯。”

    垂眸瞬间看见陌轻尘衣摆皱了些,想也没想,林池便想动手去抚平,没料还没碰到便已经被躲开,林池手一僵,随即才慢慢垂下来。

    “吃饭了么?”

    “还没。”

    “那我去做,等我一下。”

    “好。”

    晚饭时间,少年照例来蹭饭。

    吃完,林池还没想到怎么问,少年先偷偷对她说:“你今天打了人?”

    林池点头:“怎么了?”

    少年用惊叹眼神看她:“好厉害!我就说姐姐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林池:“……”这样被夸感觉好奇怪……

    少年又问:“那样人你大概能打几个?”

    林池掰手指算了算:“……一二三四……呃,同时话大概**个吧。”

    少年星星眼看她:“没问题了。”

    见少年想走,林池叫住他问:“等等……你没问题我有。”看了一眼屋内陌轻尘,压低声音问,“不过……是不是有很多人非议……他?”

    少年几乎是不用思考就回答:“肯定啊!人长成这样能不被非议才奇怪呢!”

    林池:“我是说不好方面……”

    少年眼神又闪了闪:“那个……没有啦……”

    林池诱导:“不说话以后来就没有吃了哦。”

    少年一脸苦恼:“他不让我说啊。”

    林池:“我已经看到了……”

    少年:“那你还问我……好吧好吧,跟你说,但是别告诉他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陌轻尘记忆里就是强大而且完美,有倾国倾城容貌,让人称羡家世,还有强悍到逆天武功。

    始终记得那个夜。

    她被人按地上,被掐住脖子几乎要窒息。

    陌轻尘剑和陌轻尘一同出现。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陌轻尘杀人。

    月光下陌轻尘宛若嗜血修罗,剑光一闪,便扬起了一片血花。

    紧紧看向她瞳仁冷到近乎于死寂。

    飞溅血液染上陌轻尘白衣,灼人而刺目,身后月一轮妖异猩红,却夺不去他一分风华。

    丢下剑,隔着重重晕染开温暖血色、摇曳灯影,他一步步朝她走来。

    一步一罪化,一步一莲华。

    那是怎样动人心魄。

    推开屋门,陌轻尘正合着眸躺床上,看不出是睡是醒,苍白面容脆弱至极,白发散乱身侧,和雪白月色连成一片,凌乱而沧桑。

    林池默默爬上床,怕吵醒他,所以只是床沿处躺下。然而许久睡不着觉,转过头看见黑暗中背影,终于忍不住一寸寸靠过去,将头倚他宽阔背后。隐约察觉手下触感不同以往,她有些不确定地伸出手臂,抱住他。

    完全将他环住瞬间,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或许是因为骨架修长舒展,光看外观话,他只略瘦了一些。可是真正抱着他时候,才发现他已经瘦成了这个样子。

    以前他不是这样。

    有力手臂可以轻而易举抱住她,躺他怀里,柔软而安逸。

    而现,他不仅瘦得厉害,连曾经温暖体温也淡了,即便躺被褥中也依然冰凉。

    她悄悄地撑起身子,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将头埋入他肩窝,小心翼翼地呼吸。

    不由黑夜中沉默着湿了眼眶。

    还好他气息还。还好他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