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宝奇旅(故宫三部曲)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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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京城内外风云变幻溥仪乘机反扑 善后委员顶住压力展开善后工作
 
  通电发布后,舆论有所平息。但之后不久,报纸上又刊出消息,说奉系军阀头子张作霖行将与段祺瑞会晤,对溥仪出宫一事共同有所表示,并电邀冯玉祥到津,询问究竟。
 
  一石激起千层浪。消息既出,旋即引起社会上舆论哗然,谣传四起。有的说,奉军不满冯玉祥的行动,将和国民军火并;有的说,段祺瑞和张作霖这两个实权人物将联合起来干预溥仪出宫一事,并修理冯玉祥……
 
  “溥仪皇帝出宫了!快看今天的报纸哟!”
 
  “卖报!卖报!特大新闻噢!”
 
  “快来看今天的报纸,小皇帝被赶出紫禁城了!”
 
  11月6日清晨,报童穿梭于京城的大街小巷,大声吆喝着……
 
  溥仪出宫的消息,随着晨风吹向京城的四面八方。
 
  人们奔走相告,闻风而动。北京城里,很快到处都挂起了民国政府的红黄蓝白黑五色旗,有些人还燃起了爆竹。
 
  《京师公报》清帝退位号外
 
  闲亭茶馆今天格外热闹,茶客们都在兴致盎然地谈论着溥仪出宫的事。
 
  一位老夫子模样的茶客,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从报童那边买来的报纸,大步跨进茶馆,一进门便大声嚷道:“喂,特大消息,特大消息!”
 
  大家哄堂大笑,有人嚷道:“马后炮,谁都知道啦!”
 
  老夫子找到位子坐下,不慌不忙地摊开手中的《社会日报》,拉长腔调:“独家报道,详情披露。”
 
  “哦,读来听听。”有人凑过来说。
 
  老夫子故意道:“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我这马后炮只能独享啰。”
 
  “喔唷,与你开个玩笑还当真啊?”
 
  “你就别卖关子,赶紧读给大家听听吧!”
 
  “对对对,别摆谱了,快读来听听!”
 
  老夫子不高兴了:“今天我就摆这个谱了,怎么啦?”
 
  “得啦,得啦,大人不计小人过,你快读给我们听听吧!”
 
  “急死我们啦,求求您了!”
 
  “这还差不多。”老夫子看着大家如饥似渴的样子,面子有了,心里乐了,“好吧,为大家服务一回。”
 
  他喝了一口茶,站起来有声有色地读了起来:
 
  “溥仪出宫,至后海甘水桥醇邸下车,鹿司令复问之曰:‘过此以后,尔仍称皇帝欤?抑将以平民自居欤?如自称皇帝,则民国不容皇帝之存在。余将枪毙汝矣!’溥仪闻之,大惊曰:‘吾既允修改优待条件,当然不能再称皇帝,唯当以中华民国国民一分子自居耳。’鹿司令曰:‘然则君非吾之仇敌矣乃一普通之人民。既系普通之人民,则吾军人实有保护之责任。今除传话所属妥为保护外,如临时有所需,即请以电话相告,当立即应命也。’”
 
  这报道中分明有些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基本事实是对的,且比别的消息要详尽许多,茶客听后连声叫好:
 
  “好!快人快语,痛快!痛快!”
 
  “办这种事,还是军人利索,快刀斩乱麻!”
 
  接着,茶客们又各自在座位上议论开来:
 
  “鹿司令固然厉害,但后面全靠冯将军在撑腰。”
 
  “那当然。民国政府换了几任大总统,袁世凯、段祺瑞、黎元洪、徐世昌还有那个曹锟,谁也没有办成这件事,一拖13年。这次若不是冯玉祥开来国民军,还不定拖到哪一年呢?”
 
  “早该这样办了。张勋复辟那一年,就该叫溥仪出宫。现在虽说晚了一点毕竟废去皇帝尊号,赶出内廷,终于掘了复辟的根,也算得上是件好事。免得世道总这么乱,弄得老百姓跟着乱折腾、吃苦头。”
 
  议论中,有人认为修改后的优待清室条件仍然过于优厚,既然把私产归了清室,就没有必要再供他们钱,而且是50万元,也太多了吧。也有人认为这样修改说得过去,体现政府对清室的宽容与优待。也有人对溥仪表示同情,质疑这样做会不会有后遗症。
 
  这一天,茶楼里、社会上都沸腾着一个话题:溥仪出宫。
 
  6日一早,李石曾就接到国民政府派人送来的聘函。聘函说:
 
  “清室优待条件业经修正,所有清室善后事宜,亟应组织委员会,以资处理。兹谨聘先生担任委员长一席,务虚慨允,力膺艰巨,无任翘企!”
 
  李石曾接受了聘任,当天上午,就与鹿钟麟、张璧一起带随员来到紫禁城,向宝熙、耆龄等人征询对善后会组织条例草案的意见。
 
  条例草案中,规定善后委员会委员人数为7人,其中5人由政府委派,2人由清室出。耆龄、宝熙商量后认为,需办善后事项繁多,千头万绪,清室仅出2名委员,无法照料周到,要求从2人增加到4人。
 
  次日上午,鹿钟麟、张璧、李石曾又到醇亲王府拜访溥仪。
 
  溥仪在银安殿接待了鹿钟麟等三人。他身着灰色长衫,戴淡色墨镜,端端正正地坐在红木太师椅上,似乎还想保留一点昔日皇帝的风范。陪同溥仪的仅耆龄一人。
 
  鹿钟麟坐下后说:“溥仪先生出宫后,摄政内阁政府开会通过了善后会组织条例草案。今天我们受政府委派,前来征询你的意见。”
 
  溥仪毫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条例草案原定善后会委员7人,其中清室出2人。”鹿钟麟解释说,“昨天与宝熙、耆龄两位商量时,他们提出善后工作事情繁杂,建议清室方面再加两人。我回去作了汇报,内阁已同意将善后会中清室委员人数从2人增加到4人。整个善后会委员人数增加到13人。”
 
  溥仪对此并不在意,没有表示异议。他接过鹿钟麟递给他的善后会组织条例草案粗粗地看了一眼,放下说:“善后问题,悉听善后会主持,我绝无异议。唯目前门禁稍严,留宫人员出入有诸多不便,尚望通融。”
 
  耆龄插嘴道:“此事我等昨天与鹿司令会面时,已经提及,说明两太妃身边人及其宫眷等外出买办食品杂物时,请门卫给予方便。”
 
  鹿钟麟表示理解:“这事应当不成问题,我们正抓紧制定出入门禁的办法,让顺贞门、神武门门卫按办法予以放行。”
 
  “还有一事,要请总司令通融。”耆龄又提要求,“夫人出宫时不曾带衣服已经3天未能更衣,可否先从宫内取一些衣服,以便换洗?”
 
  鹿钟麟表示同意,并说:“有些具体问题,就不一定在这里一一说了,能否请清室委员下午到景山大高殿进行具体会商,一并研究解决?”
 
  “这样也好。”溥仪对耆龄说,“你们把清室方面的委员名单赶紧定下来下午去参加会商。”
 
  耆龄应答后把鹿钟麟一行送出北府。
 
  当天下午,清室方面的人如约来到景山大高殿。过来共5人,而不是原先定好的4名。
 
  会商一开始,耆龄首先提出,清室方面经过认真研究,认为在善后会中清室委员增加到4人,仍不足以应付繁重的任务,要求再增加一名。
 
  对于耆龄得寸进尺,一再更改委员人数的要求,鹿钟麟颇为反感,但没有加以拒绝,表现出极大的诚意和灵活性,而在会商中对于需要决定的事项坚持立场,决不退让。相反,清室方面除了在委员人数上三番五次提出要求外在其他问题上反而拿不出什么主张。
 
  会商结果,决定双方尽快办完5件事:一、除了在溥仪出宫当天交出的两颗印玺之外,今日再点收并封存交泰殿中的其他印玺;二、决定立即遣散的太监、宫女可携带随身用品、金钱及非公物,于当天下午齐集神武门内检查后放行;三、原在各宫侍奉的太监、宫女遣散后,立即将各宫封锁;四必须暂留宫内的太监、宫女及其他雇佣人员,可暂留宫内;五、溥仪及妻妾等人的必需衣物,准醇亲王派人取走。
 
  就在内阁政府抓紧处理溥仪出宫善后问题的同时,一些对于溥仪出宫的不同声音开始出现。这声音首先来自在直皖战争后下台退居天津日租界、伺机再起的原北洋政府总理段祺瑞,他在致黄郛的电文中说:
 
  “顷闻皇宫锁闭,迫移万寿山等语。要知清宫逊政,非征服比。优待条件全球共闻。虽有移往万寿山之条,缓商未为不可,迫之,于优待不无刺谬何以昭大信于天下乎?望即从长议之可也。”
 
  这一电文在字里行间明显地透露出对故主的情谊和对内阁政府的非议。
 
  此电文在报纸上公布后,舆论为之变化。
 
  出宫后噤若寒蝉的溥仪,以及前清遗老、王公旧臣,精神为之一振,如同服下一服兴奋剂,于是就在明里暗里频繁活动起来。
 
  7日,天津《益世报》登出一条消息,说是住在天津的前清遗老、旧臣集会,对溥仪出宫一事深表不满,并推定铁良、升允、袁大仕、罗振玉为代表,准备赴京向当局提出抗议。
 
  随之,北京的《顺天时报》等一些报纸,纷纷刊出对溥仪出宫提出各种非议的消息。
 
  对此,黄郛内阁迅速作出反应,于8日再次向北京参众两院、各部院、各衙门、各省巡阅使、各报馆等方面发出通电,公布溥仪出宫详情,阐明善后办法、澄清事实、消除误会、以正视听。
 
  电文说:
 
  慨自晚清逊政,共和告成,五族人民,咸归平等。曩年优待条件之订,原所以酬谢逊清;然今时势年趋,隐患潜伏,对此畸形之政象,竟有不得不量予修正以卒其德者:诚以北京为政治策源之地,而宫禁又适居都会中心,今名为共和,而首都中心之区,不能树立国旗,依然沿用帝号,中外观国之流,靡不列为笑柄。
 
  且闻溥仪秉性聪明,平日恒言愿为民国一公民,不愿为禁宫一废帝。盖其感于新世潮流,时戚戚然以己身之地位为虑。近自财库空虚,支应不继,竭蹶之痛,盖伤其身。故当百政刷新之会,得两方同意,以从事于优待条件之修正。自移居后海,并饬由军警妥密保护。从此五族一体,阶级尽除,其基础固如磐石。而溥仪方面,既得自由向学之机,复苏作茧自缚之困。异日造就既深,自得以公民资格,宣勤民国,用意之深,人所共谕。缅维尽虑,定荷赞同。至于清室财产,业经奉令由国务院聘请公正耆绅会同清室近支人员,共组一委员会,将所有物件分别公私,妥为处置。共应归公有者,拟一一编号交存于国立图书馆、博物馆中,俾垂久远,而昭大信;并以表彰逊清之遗惠于无穷。恐远道传闻,有违事实,特电布闻,敬祈照察。
 
  清室善后委员会成员合影
 
  通电发布后,舆论有所平息。但之后不久,报纸上又刊出消息,说奉系军阀头子张作霖行将与段祺瑞会晤,对溥仪出宫一事共同有所表示,并电邀冯玉祥到津,询问究竟。
 
  一石激起千层浪。消息既出,旋即引起社会上舆论哗然,谣传四起。有的说,奉军不满冯玉祥的行动,将和国民军火并;有的说,段祺瑞和张作霖这两个实权人物将联合起来干预溥仪出宫一事,并修理冯玉祥……
 
  面对种种不祥之兆,李石曾临危受命,顶住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果断行动,立即在神武门内东耳房设立了善后会筹备处,开始办公,做好成立善后会的各项准备工作。
 
  半个月后,善后会筹备就绪。
 
  11月20日,善后会宣告成立。李石曾正式就任委员长之职,并向社会正式公布了国务院《清室善后委员会组织条例》,其内容为:
 
  一、国务院依据国务会议修正清室优待条件议决案,组织办理清室善后委员会,分别清理清室公产、私产及一切善后事宜。
 
  二、委员会之组织:委员长一人,由国务总理聘任。委员十四人,由委员长商承国务总理聘任,但得由清室指定五人。监察员六人,由委员会公推选任。国务总理得就委员长、委员中指定五人为常务委员,执行委员会议决事项。各院部得派一人或二人为助理员,辅助常务委员分办各项事务。委员会得聘请顾问若干人,就有专门学识者选定之。委员长、委员、监察员、助理员及顾问均系名誉职。
 
  三、委员会之职务
 
  甲、清室所管各项财产,先由委员会接收。
 
  乙、已接收之各项财产或契据,由委员会暂为保管。
 
  丙、在保管中之各项财产,由委员会审查其属于公、私之性质,以定收回国有或交还清室。如遇必要时,得指定顾问或助理员若干人审查之。
 
  丁、俟审查终了,将各项财产分别公私,交付各主管机关及溥仪之后,委员会即行取消。
 
  戊、监察员负纠察之责,如发现委员会团体或个人有不法情事,得随时向相当之机关举发之。
 
  己、委员会办理事项及清理表册清单,随时报告政府并公布之。
 
  四、委员会以六个月为期,如遇必要时得酌量延长之,其长期事业,如图书馆、博物馆、工厂等,当于清理期内,另组各项筹备机关,于委员会取消后,仍赓续进行。
 
  五、委员会办公处设于旧宫内。
 
  六、委员会所需办公费,由财政部筹拨。
 
  七、委员、监察员、助理员之审查规则及议事细则及办事细则均另订之。
 
  本条例之修正,须经委员会多数议定后,呈由国务院公布之。
 
  同时公布的善后会委员长及委员名单为:
 
  委员长:李石曾
 
  委员14人:汪兆铭(易培基代)、蔡元培(蒋梦麟代)、鹿钟麟、张璧、范源濂、俞同奎、陈垣、沈兼士、葛文浚、绍英、载润、耆龄、宝熙、罗振玉。
 
  监察员6人:由京师警察厅、高等检察厅各派一人为法定监察员外,另由委员会特聘吴稚晖、张继、庄蕴宽等数人为监察员。
 
  两太妃的行李运出神武门
 
  善后会一成立,迅速开始运转。首先抓紧办理了两太妃出宫和瑾贵妃出殡。
 
  两位老太妃之所以赖着不肯随同溥仪迁出宫,主要是怕个人财产带不出担心日后生活成问题,同时也确实一时没有住处。善后会与清室一起,物色了北兵司马麒麟胡同的大公主府西院为两太妃的住处,并答应她们的个人衣服、钱财、家具、用品及贴身宫女可以带走。这样,两太妃不再言语,便于11月21日迁出了紫禁城。
 
  两太妃出宫后,善后会又抓紧办理光绪皇帝之妃瑾贵妃出殡事宜。23日把在慈宁宫内暂厝的瑾贵妃棺柩迁出紫禁城。出殡时,棺罩仍用清宫旧物仪节一律用民国制度,仪仗队及执事人等300多人穿便服,戴特别徽章。灵柩出神武门后,一路由北京当局军警护送,径赴北京什刹海北广化寺暂厝之后瑾贵妃被安葬在河北易县清西陵光绪帝崇妃园寝的东墓穴内。
 
  接着,善后会又将在库房内查明细银元宝全数发还给溥仪。这批元宝总计6333斤,折合101328两,打包后由鹿钟麟派兵100人护送,善后会及清室方面派员押运,存进清室指定的盐业银行中。
 
  溥仪及其妻妾急需的个人衣物、用品、珠宝、首饰,也由醇王府派人派车取走,在查验放行时,在溥仪的铺盖内又发现仇十洲的《汉宫春雪图》一卷,被当场扣留了下来。
 
  在溥仪出宫18天后,紫禁城内已不再有逊清皇室人员。原有的清室警卫人员也都全部解散。整个紫禁城全部换成国民军卫戍部队和京师警察。
 
  张作霖
 
  民国乃多事之秋、多变之秋、多难之秋也。
 
  北京政变才3个月,在第二次直奉战争中获胜的奉系军阀首领张作霖,竟背弃与冯玉祥达成的“奉军不得入关”的协议,一面占领山海关,向秦皇岛、唐山、芦台等地进发,一面加紧与皖系段祺瑞紧密联系。
 
  冯玉祥面临奉军大举入关和奉、皖结合的压力,不得不再次借助皖段势力以保实力。与此同时,冯玉祥积极争取联合孙中山,连续多次电促孙中山北上,以与张、段抗衡。
 
  但是,奉系张作霖站在军阀立场上,坚决主张拥段拒孙。张作霖与段祺瑞为保切身利益,保持割据局面,决定联合抵制孙中山和冯玉祥。
 
  张作霖到达天津后,段祺瑞立即电邀冯玉祥到天津会晤。
 
  天津会议期间,奉军用武力从国民军手中强取了天津,而且联合皖系反对黄郛内阁。各国公使也暗中对冯玉祥施压。在内外交困之中,冯玉祥只好放弃坚持孙中山主政的主张,被迫顺从各方拥段意见。这样,天津会议确定,由段祺瑞为临时执政。
 
  1924年11月24日,张作霖率兵进京。同一天,临时执政府在北京成立。段祺瑞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总执政,又开始集总统与总理之权于一身。
 
  黄郛摄政内阁随之解散,冯玉祥被排挤在权力圈之外,只得避居到京西天台山天台寺里。鹿钟麟也从醇王府撤走了国民军守卫部队。
 
  形势的急剧变化,给溥仪和清室遗老及王公旧臣带来了转机和希望,又开始明目张胆地活动起来,伺机反扑。
 
  一天,冯玉祥国民军总司令部所在地旃檀寺发生大火,街上实施戒严。
 
  清室遗老郑孝胥、溥仪英文教师庄士敦借机大做文章,急于拜访段祺瑞。
 
  段祺瑞刚刚上任,求见者甚多,他总是以公务繁忙为由予以婉拒,而对于郑孝胥和庄士敦却网开一面,很快在执政府接见了他们。
 
  “段执政,孝胥前来恭贺您!”郑孝胥一见段祺瑞便拱手祝贺道。
 
  段祺瑞满面春风,笑道:“哦,有什么好恭贺的?”
 
  郑孝胥道:“段执政执掌民国,民心所向,万民共贺!”
 
  段祺瑞得意道:“这也是形势所迫,勉为其难啊!”
 
  庄士敦上前道:“段执政,今受皇上所托,特来祝贺您。”
 
  “我正想知道,溥仪先生现在可好?”段祺瑞显出颇为关切的样子。
 
  庄士敦说:“这次所受惊吓不小,但闻得你回京执政,这些天皇上的心情好了许多。”
 
  “是啊,是啊,这个冯玉祥不守信用,公然置国民政府的优待条件于不顾擅自将溥仪逐出内廷,此举极为不妥。”段祺瑞不加掩饰地表明态度。
 
  庄士敦大喜:“段执政有这个态度,皇上听得后必会有所安慰。还望段执政多多予以关照。”
 
  段祺瑞主动问道:“不知溥仪先生现在有何要求?只要我段祺瑞能做到的决不会怠慢的。”
 
  “代皇上谢您了!”庄士敦说,“现在唯一希望段执政恢复原定的清室优待条件。”
 
  “这个……”段祺瑞略显迟疑。
 
  庄士敦连忙说:“我知道这件事立即办理会有难度。而眼前当务之急是保证宫殿及宫中文物珍宝不受损失。”
 
  “这应该没有问题吧?”段祺瑞问,“你们清室不是派人参加了善后委员会吗?”
 
  “段执政有所不知。”庄士敦告状道,“在善后会里,清室人员的人数本来就很少,再加上李石曾他们独霸善后会,容不得清室人员的半点意见,他们要怎么样就怎么样。所以,现在紫禁城内的情况毫无所知,恐怕里面的物品损失严重哪!”
 
  “哦?还有这等事?”段祺瑞将信将疑。
 
  庄士敦进一步说:“据说,在冯玉祥的授意下,鹿钟麟和张璧他们从紫禁城掠走了不少珍宝,都藏到国民军的司令部去了。”
 
  “就是旃檀寺吗?”段祺瑞明知故问。
 
  郑孝胥绘声绘色道:“对啊!就是旃檀寺。可前天旃檀寺发生大火,肯定是有人有意放火。大火后,街上戒严,冯玉祥趁机把从紫禁城盗到的大量珍宝偷运出京。”
 
  “明显是避人耳目。”庄士敦补充道。
 
  段祺瑞欠了欠身子:“不会吧?冯玉祥胆敢做这种事?”
 
  郑孝胥说:“我看他急于把皇上赶出紫禁城,就是图谋宫里的财物。”
 
  “有证据吗?”段祺瑞问。
 
  “当然有证据。”郑孝胥污蔑说,“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你也许不会相信,那天张璧率警察随鹿钟麟到紫禁城执行驱逐皇上出宫的命令,在养心殿见到皇上时,有意把自己的帽子扣在皇上放在桌上的瓜皮帽上,临走时,竟乘人不备,抓起两顶帽子,一起扣在头上走了。皇上帽子上的一颗巨大的珍珠就被他偷走了。”
 
  “这太无耻了!”段祺瑞骂道,“这个张璧还有鹿钟麟,都是冯玉祥的马前卒,总有一天我要来收拾他们。”
 
  郑孝胥说:“皇上和王公旧臣们都等着这一天哩!”
 
  “你们回去告诉溥仪先生,我段某人是不会承认那个修正清室优待条件的。”段祺瑞接着假装为难道,“不过,冯玉祥他们当初说,是溥仪先生自愿离开紫禁城的。”
 
  “没有这个事!”郑孝胥说,“纯粹是鹿钟麟、张璧、李石曾带兵武力逼宫的。”
 
  庄士敦说:“这个,皇上会出来说话的。”
 
  段祺瑞说:“这就好,要把真相公布于众。”
 
  郑孝胥、庄士敦领会了段祺瑞的意图,便匆匆赶回醇王府。
 
  第二天,绍英他们以清室内务府的名义,致函执政府内务部,公然声明:“所有摄政内阁任意修正之条件,清室依法理不能认为有效。”
 
  同一天,溥仪特地在醇王府接见日本人在京办的《顺天时报》记者,并接受了采访。
 
  记者:“请问皇上,您这次出宫,事先有人与您商量过吗?”
 
  溥仪:“在此之前,我毫无所知。”
 
  记者:“那么,清室优待条件的修正案是不是也是在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出笼的?”
 
  溥仪:“完全是这样的,他们并未征求过我本人以及清室的意见。”
 
  记者:“那么,您对修正条件认可吗?”
 
  溥仪:“我当然不会认可,这是完全违背清室意愿,我们坚持清室原先与民国政府达成的优待条件。”
 
  记者:“既然您不认可这个修正条件,您为何又欣然允诺,并在上面签字呢?”
 
  溥仪:“这次国民军所采取的行动,是假冒巡警团体,用武力强迫我在修正案上签字,不是我所承认和愿意的,更不是他们对外所宣称的,我是欣然允诺。”
 
  记者:“那您现在有何要求?”
 
  溥仪:“尽快恢复清室优待条件之各项规定,还我宫殿,还我财富,还我一切之应有权利!”
 
  11月29日,《顺天时报》详细刊登了溥仪与记者的谈话。
 
  就在这一天,溥仪以去东交民巷德国医院看病为名,在罗振玉及其他少数亲信策划下,潜离住了仅24天的醇王府,秘密溜进东交民巷日本使馆冬营藏匿了起来。
 
  面对溥仪和清室遗老有恃无恐的反扑,李石曾觉得有必要采取措施,揭穿他们的阴谋,于是邀请易培基一同前往执政府,拜会段祺瑞。
 
  段祺瑞十分不愿意,但李石曾毕竟是社会名流,不便推辞,只得勉强接待。
 
  李石曾开门见山道:“我与培基兄受故宫善后会之托,特来向段执政汇报故宫善后事宜,听候指令。”
 
  段祺瑞不冷不热道:“近来公务繁忙,未曾有空过问此事。”
 
  易培基说:“此乃大事,还望段执政亲自予以关切。”
 
  “既然是大事,何以轻举妄动?”段祺瑞开口便是责怪。
 
  李石曾解释道:“请溥仪先生出宫,我们是按摄政内阁政府之决议行事,并非轻举妄动。”
 
  “哼!”段祺瑞不满道,“什么摄政内阁政府,他们有什么权力改变民国政府与清室订立的优待条件?!”
 
  李石曾说:“清室优待条件上明明规定溥仪应在适当时候搬出紫禁城,可他赖在里面一待就是13年。现在请他出宫不是早了而是晚了。”
 
  “那起码也应征得他的同意后方能行动。”段祺瑞居然完全站在溥仪一边说话。
 
  李石曾说:“这是征求溥仪同意的,并由他本人签了字的。”
 
  “签字?”段祺瑞指着桌上的报纸道,“你们看看昨天的《顺天时报》吧,溥仪说他并非自愿,而是武力胁迫所致。”
 
  “一派胡言!”李石曾愤怒道,“明明是他自愿签字,谈何武力胁迫?我是在场的!”
 
  段祺瑞见李石曾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暴跳如雷道:“带着军警去执行,不是武力又是什么?简直无法无天!”
 
  “这是政府的决定,怎么叫无法无天?”李石曾不甘示弱,“对于溥仪和王公旧臣屡屡搞复辟活动,即便采取武力又何妨?”
 
  “这种做法,完全有失信用!”段祺瑞吼道。
 
  李石曾反诘道:“那你为什么不说他们失信于民?”
 
  见李石曾如此顶撞自己,段祺瑞越发怒不可遏:“我说什么,要你来教我吗?”
 
  眼看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易培基为缓和气氛,道:“溥仪出宫之事,是前面政府确定的事,是非曲直终归会有定论。当务之急是处理好善后事宜。我们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听听段执政的意见,以便把下步工作做好。”
 
  段祺瑞怒气未消,但觉得与李石曾硬争也不合自己的身份,便自找台阶下:“既然你们是来请示,就得听从我的意见。不过,目前我对这个问题并没有考虑好,还得听听各方意见。过些时日,执政府自然会给你们明确的指令,你们照办便是。”
 
  这次谈话就这样不欢而散。
 
  面对段祺瑞偏袒溥仪和清室的态度,李石曾不予妥协,决定善后会继续展开各项工作。
 
  然而,清室在得到段祺瑞的支持后,对善后会的抵制行动开始表面化。
 
  12月20日,善后会召开成立后的第一次会议,清室的5名委员非但拒不到会,反而以清室内务府名义致函执政府,公然声明:“确难承认善后会,以后委员会如有决议事件,亦不能认为有效。……倘承执政府另筹办法,或改组委员会,公示决定,敝处自无不从命。”
 
  面对清室肆无忌惮的行径,善后会不予理睬,照常举行会议,并决议三点:
 
  一、制定“点查清宫物件规则”十八条,从登记、编号、到物件挪动都作了严密规定;二、12月22日下午在神武门城楼上召开点查预备会,23日正式开始点查清宫物品;三、李石曾以善后会委员长名义宣布他所兼任的常务委员请陈垣代理,委员长不在紫禁城时,由陈垣代理委员长职务。
 
  22日,李石曾一早来到善后会的办公处,发现桌上放着国务院转来的一份公函,拆开一看,原来是临时执政府要求内务部制止善后会点查清宫物品。
 
  这分明是段祺瑞干预善后会,李石曾颇为愤慨。
 
  点查预备会准时开始。参加会议的有李石曾、鹿钟麟、吴稚晖、易培基庄蕴宽、吴瀛、张继等。警察厅也派员列席了会议。
 
  等人员到齐后,李石曾主持会议,他十分气愤地道:“点查未曾开始,禁令已经到达。我今天一到办公室,就收到了内务部转来的公函,这里我先把这个公函读给大家听一下:径启者,奉执政谕,据报清室善后委员会于本月23日点查清宫物件。现清室善后之事,政府正在筹议办法,该委员会未便遽行点查。着内务府暨警卫司令查止。”
 
  念毕,李石曾把公函往桌上一摔,说:“从这则公函来看,段祺瑞要出面干预善后会的工作,今天大家先讨论一下,是否要按公函的意见来办?”
 
  清室善后委员会议事录
 
  “当然不能。”吴稚晖一口否认,他说,“执政府做出这样的决定,既违反民意,也不合手续。查点清宫文物,是政府制定的善后会组织条例中规定的任务,怎能凭一纸公文就任意否定呢?”
 
  易培基接着说:“况且,善后会并非政府组织,政府无权干预善后会的工作。我们甭遵从政府的指令,应当按原计划进行点查工作。”
 
  “我同意培基的意见。”庄蕴宽说,“政府此举实属不当,前内阁已制定办法,且已公布于众,现政府无正当理由就不能重新筹议新的办法。政府的更迭不宜影响常规性的工作。”
 
  李石曾说:“现政府非但对前内阁政府确定的清室善后条例横加指责,而且明显站在清室一边,按清室的意图行事。清室曾公然声明,‘倘承执政府另筹办法……敝处自无不从命。’现在执政府竟听从清室要求另筹办法。这简直是逆历史潮流而行的倒退行为!”
 
  鹿钟麟极为激愤:“我系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前内阁既然委托我等保护清宫财物安全,我当全力以赴,如逼我向后转,我只能有所不依!”
 
  大家在会上一致表示,善后会当照常运作,查点工作要迅速推进,决不能有所延误。会议决定,按照善后会组织条例,成立图书博物馆筹备会,聘易培基为筹备会主任。
 
  最后,李石曾根据大家的意见,拍板说:“对于执政府的公函我们不予理会,查点工作明天照常进行。请今天列席会议的警察厅人员向你们的长官汇报,查点清宫物品一事系善后会应办手续,不能中止,望予以理解和支持,不要从中作梗。”
 
  清室善后委员会同人进行点查工作的情景
 
  驻守在宫中的军警
 
  会议结束后,列席会议的警察厅人员很快将善后会点查预备会议的情况报告了上去。内务部次长王耕木得知后又立即转告了正在医院养病的内务部总长龚仙洲。龚仙洲知道李石曾是块硬石头,不好碰,就让王耕木先找庄蕴宽沟通一下。
 
  当天晚上,王耕木奉龚仙洲之命匆匆赶到庄蕴宽家中,向庄解释:“这次命令,是段执政亲自签发。我部为下属,不得不遵从。希望善后会能理解我们的苦衷,予以谅解和配合,暂不实施点查。”
 
  庄蕴宽回答说:“善后会虽是前内阁政府批准成立的,但并非政府组织,段执政不应擅自对善后会下达命令。再说,溥仪出宫后,民众对点查清宫物品、做好保护的呼声很高,故而展开点查工作是很有必要的。”
 
  “并不是不让你们点查,而是推迟而已。”王耕木说。
 
  庄蕴宽说:“可是,现在社会上各种说法都有,有的甚至造谣中伤,尤其是对鹿钟麟、张璧多有非议,他俩负责过重,多次要求立即查点清楚,期望昭信于人。”
 
  王耕木说:“在清室不肯派员参加的情况下急急展开查点,是否可信度也不会太高,也许会引起新的猜测和怀疑。”
 
  “我们是邀请清室委员参加的,是他们不按条例办,这是他们的责任。”庄蕴宽坚持说,“查点工作不能让清室牵着鼻子走。至于点查的公正性和公开性,我们都已考虑到,拟邀请各部院派助理员参加,同时还有警察厅现场督视。总之,一切公开进行,绝不违法。如果你们还不放心,请让执政府派员督察。”
 
  王耕木无言以对,但显出十分为难的样子。
 
  “这样吧,我给龚总长写一封信,阐述我们的理由,表明态度。这样你们亦可凭此对段执政有个交代。”
 
  庄蕴宽当场写好信函,让王耕木带回转交龚仙洲。
 
  龚总长收到庄蕴宽的信函后,也不得不承认善后会坚持点查确有道理,因此写了呈折,说明内务部仔细检查过善后会所订的点查规则,均尚缜密周妥,建议不妨仍照该会原议办理。
 
  点查文物
 
  至今仍拴系“清室善后委会”签牌的故宫文物
 
  清室善后委员会便函
 
  王耕木带着龚总长的呈折拜见段祺瑞,进行商议。段祺瑞看了呈折,知道善后会拒不执行停止清点物品的命令,甚为恼火,但当着王耕木次长的面,又不便驳回龚总长的建议,加上他也知道,善后会里面的人,都是有权有势,有的还是社会名流,一时也得罪不起,所以也就忍着没有发作,以进为退道:“那也不能由着善后会要怎么着就怎么着,再以内务府名义补充几点办法,交善后会执行!”
 
  王耕木即按段祺瑞的意见办了,例行性地加了5条办法,送给了善后会。
 
  李石曾看了内务部送来的补充办法,并无多少实质性内容,且可视作同意查点,也就不再与他们纠缠,把5条搁置一边,按原定计划开始查点。
 
  23日,应该到场的警察有意回避未到,点查人员虽已到齐,但未实行点查。
 
  24日上午,点查工作正式开始。参加点查的人员有李石曾、易培基、徐森玉、马衡、吴瀛、董作宾、庄尚严、俞同奎等。
 
  点查工作先从乾清宫、坤宁宫开始,然后在其他宫殿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