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宝奇旅(故宫三部曲)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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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高茂宽周若思心存误会爱情降温 赵光希金花玉臭味相投关系暧昧
 
  所谓爱情,不就是心心相印、风雨同舟吗?
 
  难道你高茂宽对我也有所怀疑、有所防备?因此谨慎地保持距离,将我孤零零地撇在大家不信任的眼光之中?
 
  周若思越想越伤心,这个单纯要强的女孩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立和失望。
 
  天空一片浅蓝,海平面上的红霞在慢慢地扩大,亮光也渐渐地在加强。站在甲板上眺望大海的高茂宽知道,太阳就要出来了。
 
  一夜无眠的他心情十分沉重,“炸弹事件”引起了他的深思。参展文物返程的航班和时间对外是保密的,周若思和那两个人有过接触,是不是她透露出去的?这两个人与周旬达究竟是什么关系?
 
  怀疑周若思是情理之中的事,但这也是高茂宽十分不情愿的。情感的因素掺杂在思考里,判断就很难理性和客观。而为了故宫文物的安全,高茂宽要求自己抛开情感去思考问题。
 
  这是艰难的。对于刚沐浴在幸福爱河的高茂宽,这等于一下子将他坠入大海凶险的波涛翻滚之中……这也是残酷的。
 
  周若思见高茂宽不在舱内,便到甲板上来寻找他。看到凭栏而立的高茂宽,她从背后轻轻走过去,突然用手在他肩膀上使劲一拍:“高茂宽!”
 
  高茂宽吓了一跳,周若思见状笑得前俯后仰:“排雷英雄,是不是海更宽、天更蓝啊!”
 
  高茂宽勉强笑了笑:“什么英雄不英雄的,在为昨晚发生的事后怕呢!”
 
  周若思故作惊讶地说:“怎么?英雄也怕死啊?”
 
  高茂宽收住笑容:“倒不是怕死,我担心国宝的安全。”
 
  周若思调皮地说:“这正是英雄情怀嘛!你还担心什么呢?炸弹排除了,不过,坏人跑掉了。”
 
  高茂宽说:“没那么简单,这说明日本人已经盯上了我们的南迁文物。”
 
  “这倒也是,不过,回程不会有问题了。这么大的海,他们爬不上来。你就放心吧!”
 
  “若思,那两个人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返程时间呢?”
 
  这一问触动了周若思,她想起来,是她将情况告诉本田喜多和金花玉的。她深感内疚,坦率地承认:“是我告诉他们的,但我确实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和意图!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后果。”
 
  高茂宽证实了自己的怀疑,他不由得愤然责怪:“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但出发前马院长一再要求我们注意保密,确保文物安全。你怎能把这么重要的情况告诉别人呢,何况还是日本人!”
 
  周若思委屈地说:“他俩说是我爸的朋友,我一时疏忽大意就说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的!”
 
  高茂宽正颜厉色地说:“你爸的朋友就不会是坏人啦?”
 
  这句话像尖利的针芒刺痛了周若思的心,她想为自己辩解,想要得到高茂宽的体谅和安慰,但面对他冷峻的神情,她只得转过脸去一言不发。
 
  两人近在咫尺,却仿佛一下子被一种无形的东西隔开。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各自黯然地回到船舱。
 
  海上航行的日子里,那志良、庄尚严、高茂宽除了巡查保卫船上的文物,还经常聚在一起总结这次出国展览的成果,并分头撰写书面报告。漫长的航程终于在盼望中结束,“兰浦拉号”邮船进入中国海域。
 
  远处,渐渐浮起一片陆地的身影。欢欣鼓舞的故宫人一起跑到甲板上,高兴地欢呼着:“我们回来了!我们到家啦!”
 
  5月17日,上海浦江码头如节日般喜庆,人们打着欢迎标语,敲锣打鼓地欢迎中国参展文物凯旋归来。故宫在沪人员及其家属全部到码头迎接,“兰浦拉号”一靠岸,他们就上船与那志良一行热烈拥抱,表示欢迎。
 
  欧阳道达在船上代表马衡院长致的欢迎词简短、热烈而又振奋人心。
 
  “这次赴英展览,不但是故宫大批文物头次出国,也是在西方社会第一次大规模地展示中国数千年的文明成果,对于宣扬中华民族悠久的历史、辉煌灿烂的文化成就,以及提高国人的民族自尊,都起到了良好的效果,展出相当成功!”
 
  参展文物安抵上海后,又于6月1日起在南京考试院明志楼公开展览3周,以昭信实。展览后再运回上海存储。
 
  中英工作人员合影
 
  高茂宽与周若思的关系迅速降温,两人都有意回避对方。
 
  周若思陷在深深的自责中,也为高茂宽对她的态度而生气。高茂宽则十分苦恼,不知道该不该将周若思向日本人透露文物行程秘密的事向院领导汇报。就在他寝食不安、举棋难定的时候,有人给他送来一张纸条。
 
  高茂宽展开纸条一看,又惊又喜。原来送纸条的人是北平中共地下党组织派到上海来的交通员,组织上通知他在上海的一个秘密地点与联系人见面。
 
  他如同走失的孩子得知父母的音讯,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自从离开北大到故宫工作,由于工作环境的原因,他与党组织的联系越来越少。到上海后,几乎与党组织失去了联系。真没想到,在他最迷茫的时候,党组织找到了他!
 
  次日晚上,高茂宽按纸条上约定的时间、地点和联络方式,来到城隍庙王府饭店,在一个包间里与来人接上了头。
 
  来人握住高茂宽的手自我介绍:“我叫王冶秋,是南京地下党组织的负责人,尹达同志指示我专程来见你。”
 
  一听说对方是尹达派来的,高茂宽倍觉亲切:“王冶秋同志,尹先生是我在北大时的老师,又是我的入党介绍人,感谢他派您来看望我,也感谢您!我真的太高兴了,一直盼望着与组织取得联系。”
 
  王冶秋说:“老尹让我以后与你保持联系。这次来,主要是了解一下你目前的工作情况,有什么困难?”
 
  高茂宽说:“我个人工作上倒没什么困难,但南迁文物命运不佳,前途难测。在上海,包括这次故宫文物出国展览,都发现有日本特务在盯梢,伺机破坏,情况相当严峻。”
 
  王冶秋听了也极为忧虑:“日本侵略者越来越狂妄。看来,一场大规模的侵略与反侵略的战争不可避免。据我们得到的消息,日本特务确实在四处打探南迁文物的下落。在抗日的问题上、在战时文物保护上,我党与国民党的态度是基本一致的。故宫文物一定要千方百计保护好。我这次来,就是要告诉你,组织上希望你积极配合好故宫博物院的文物迁移工作,从中发挥好作用。这也是党组织交给你的任务。”
 
  高茂宽立刻表达他的坚强决心:“请组织上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不惜牺牲生命也要保护好国宝!”
 
  沉默了一会儿,高茂宽说:“我有件事要汇报,要听组织的指示。”随后他把故宫文物在邮船上的遭遇和周若思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
 
  王冶秋听后说:“这个情况非常重要,说明日本鬼子用心极其恶毒,不仅侵我领土,还要毁我文化。日本特务的活动要引起高度警觉。周若思年轻直率,她要是有意向日本人泄密,就不会向你承认这件事。但她父亲周旬达有复杂的经历和背景,他也许与日本人暗中有联系,此事不得不防,你应该立即将这些情况向院里详细反映,让院里有所察觉、有所防范。”
 
  见高茂宽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王冶秋明白他的难处:“你与周若思正处在热恋之中,让你向博物院反映周若思、周旬达的情况会很为难,我十分理解。但国难当头,故宫文物也处在存亡之间。你千万不能徇情,务必以文物安全为大计,立即把情况汇报上去,以防不测。至于周若思那边,相信她是无辜的。你要去帮助她、引导她,让她与你一起成长、一起进步。”
 
  王冶秋的一番话让高茂宽消除了顾虑,他连连点头。
 
  告别王冶秋后,高茂宽连夜找到那志良,向他汇报船上那两位日本特务是周旬达的朋友,他们是从周若思那里得到了故宫参展文物回国的船期。那志良听后,既惊讶又为难。
 
  “问题复杂了,怎么办呢?我过两天就要回北平汇报出国展览的情况,这件事若是捅出来,势必在院里引起轩然大波。”
 
  高茂宽说:“这事牵扯到周若思,我也有过思想斗争,原本也想隐瞒下来,但又觉得事关重大,不汇报不行!”
 
  那志良想了想,下了决心:“那好吧,我回北平后先单独向马院长反映这件事。不过,对其他人,我们先不透露。”
 
  两天后那志良回到北平,在马衡专门召开的院务会议上对故宫文物赴英展览情况做了专题汇报。汇报结束后大家分别发言,对这次展览给予了充分肯定和较高评价。一致认为,此行不仅向国外展示了中国悠久的历史和灿烂文化,更重要的是赢得了国际社会对中国的了解、关注和支持。
 
  会议结束后,那志良单独来到院长办公室,把参展文物回国途中在海上的遇险经过对马衡做了详细汇报。
 
  马衡十分震惊,沉思良久后说:“看来周旬达与日本人搞到了一起,当然现在还没有直接的证据。但非常时期,不得不防。不但对周旬达要防备,周若思也不能留在沪上,必须立即将她从岗位上撤下来!”
 
  那志良连忙解释:“周若思应该是无意的,她是个思想单纯、要求进步的年轻人,工作很积极,我觉得还是让她继续留在上海工作吧!”
 
  马衡摆了摆手说:“不行!我了解周若思这孩子,她主观上不会有问题,但慎重起见,还是将她辞掉为好。你回上海后就向欧阳主任汇报,由他找周若思谈话,就说暂无工作任务安排,让她回北平家里待着,有事再通知她上班。”
 
  那志良回沪后,把马衡的意见向欧阳道达作了转达。欧阳道达觉得这么处理很棘手,但只有硬着头皮去做。
 
  欧阳道达把周若思叫到办公室,没有直接对她说,而是绕了一个弯子,先表扬了她一番。
 
  “若思,你到博物院工作,大家对你评价很好。”
 
  “谢谢欧阳主任的鼓励!”周若思脸上微笑着,心里却打起鼓来:主任平时极为严肃,很少表扬人,今天为何这么亲切?
 
  “你英文很好,这次出国,在展览会上崭露头角,讲解令外国人啧啧称赞。”
 
  “我从小就学习英文。上大学时英文在班上也算是比较好的,都是五分。”
 
  “你爸是学日文的,为何没让你学日文?”
 
  “我也搞不清楚,也许我从小就不喜欢日文吧!”
 
  “还是学英文好,英文用途广。”
 
  “用途再广也只是交流的工具,我想以后在博物院学门专业。”
 
  “好啊!你倒蛮有想法的嘛!应该学门专业,哎,你想学什么专业呢?”
 
  “我爸让我攻古籍文献,而我想研究古代书画。”
 
  “那都很好嘛,不过,还得看你自己的爱好,兴趣是最好的老师,爱好是成功的前提。依我看,你搞书画研究也行!”
 
  周若思见欧阳主任也鼓励自己进行古书画研究,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我小时候也学过国画,上大学后搁下了,今后还望主任您多多指点。”
 
  欧阳道达笑着说:“那你请错人了,我可以帮你请高手指点。”
 
  周若思大喜过望:“真的啊,那太好了!”
 
  “不过,现在是特殊时期,好多事情都顾不上,等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专家们才有心思来带你们搞专业研究。好在你们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哩!”
 
  “嗯,我先把工作做好,有时间就先自己学。”
 
  面对如此真诚坦率而又好学上进的周若思,欧阳道达越发开不了口说让她回家。但非常时期,情况又那么特殊,他不这么做不行,只有对她说了院里的安排。
 
  “若思,现在形势相对稳定一些,这里的工作也不是太多,我们考虑让你先回北平,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正好你也可学习感兴趣的古书画研究。”
 
  周若思一下子明白了主任为什么对她异常亲切,也知道了所谓的表扬不过是一种铺垫,她热切的心一下凉了半截。但她还是矜持地问:“和我一起新来的人都回去吗?”
 
  “这……他们暂时留下,你先回去。”
 
  “我是先回故宫工作,在那里上班吗?”
 
  “对,你先回故宫工作,不过,现在那里的事情也不多,你还是先在家等待通知吧。”
 
  周若思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孩,听欧阳道达这么说,已猜到了事情原委。她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掩面跑出办公室,欧阳道达在身后怎么喊也喊不住。
 
  欧阳道达看起来严肃,其实是个心很软的人,周若思要不是立即就走,在他面前哭一阵子,也许他就改变主意了,替她到院长那里求情也是可能的,他也舍不得周若思离开。
 
  周若思哭着跑回宿舍,伏在床上将床单哭湿了一大片。她知道这一定与她泄露文物情报有关,她为自己的错误追悔莫及,更为高茂宽的做法而气愤。
 
  她并不怨恨高茂宽将事情报告院里,却无法接受他在上报之前,没有给她透半点的消息,让她完全蒙在鼓里。
 
  所谓爱情,不就是心心相印、风雨同舟吗?
 
  难道你高茂宽对我也有所怀疑、有所防备?因此谨慎地保持距离,将我孤零零地撇在大家不信任的眼光之中?
 
  周若思越想越伤心,这个单纯要强的女孩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立和失望。
 
  就在这时,高茂宽到她宿舍来了。推开门看到周若思伏在床上抽泣,急忙上前询问原因。周若思翻身从床上爬起来,一把将高茂宽推开,抹着眼泪去收拾行李。
 
  高茂宽在周若思面前突然变得陌生。她娴雅的脸紧绷着,神情呆滞,冷漠的眼睛像一扇关紧了的窗户。高茂宽怎么询问她、关心她,她就是一言不发。
 
  高茂宽急得不知所措,周若思却从包里掏出支钢笔往他手中一塞:“还给你吧!”说完捂着脸夺门而出。
 
  高茂宽握着他送她的这支钢笔,愣怔地站在原地。
 
  “若思!若思——”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喊着追出去,周若思已消失在茫茫的雨中……
 
  冰冷的雨点打在周若思脸上,与泪水混合在一起。她多么盼望高茂宽能追上她,拥她入怀,容她痛哭一场啊。然而她一步一回首,哪有她牵挂的身影?
 
  周若思无力地蹲了下来,不知该做什么、该往哪里去……这时,一把伞移到她的头顶,遮住了如织雨丝。
 
  抬头一看,身边站着的,竟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人——赵光希!
 
  “你怎么来了?”她站起身来,却不想在他面前抹眼泪。
 
  赵光希赔笑道:“若思,我从北平赶来,专程接你回家。”
 
  “用不着。”周若思断然拒绝,又有些疑惑不解,“你怎么知道我要离开上海?”
 
  赵光希支吾着:“我……我当然知道。若思,我时时刻刻都盼着你的消息,每分每秒都念着你、想着你,寝食不安、夜不能寐……”
 
  “你够了吧!”周若思冷声打断他,不想他说下去。
 
  赵光希被她的冷漠深深刺痛了,怒怨道:“不——不够!你不愿听我说话,我偏偏要说!高茂宽有什么好?值得你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他要有半点爱你怜你,怎么会背弃你、出卖你?他明知道你是无辜的,为什么不为你据理力争、为什么不与你共同进退!?他为什么不陪你一起回北平、一起辞去博物院的工作?若思,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正爱你的……”
 
  “你住嘴!住嘴!”周若思的脸涨得通红,赵光希的话丝毫打动不了她,相反更让她厌恶。
 
  “若思!……”赵光希丢开伞,张臂要把周若思拥入怀中。
 
  周若思用力推开他,愤恼地说:“赵光希,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你要是真爱我,就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让我越来越讨厌你的事情!我……我得走了,不要跟着我,”她退着,用手指着赵光希,“不要跟着我,不要……”
 
  赵光希跟了几步,见她毅然决然的神情,无奈地站住了,眼睁睁看着她转身走远。
 
  “咯咯咯……”金花玉笑着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刚才的一幕她一定是看见了。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她从没在意过你。”金花玉弯腰拾起地上的雨伞,“现在你也该死心了吧?走,我们回北平去。”
 
  “唉,我不回去了。”赵光希摇摇头,“我本来就不喜欢和文物打交道,为了若思才留在博物院……如今,我再不想去那里工作了。”
 
  “不,你必须回北平,必须去故宫上班。”金花玉的口气很是坚决,如同命令一般。
 
  见赵光希低着头不吭声,金花玉的口气变得软了一点:“在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才是。光希,你堂堂北大高材生,连这点志气都没有吗?依我看,你非在故宫出人头地不可!等你做了赵馆长、赵院长,她周若思一定后悔莫及!再说……”金花玉嗔道,“没有她你伤心什么?我随时都会在你身边……”金花玉盯着赵光希,眉梢眼角流露出万般风情。
 
  “我、我……”赵光希只觉心绪如麻,结结巴巴道,“回去的事我再想想……”
 
  金花玉拦住想离开的赵光希,抱住他,用脸颊摩挲着他的下巴,用柔情蜜意噬掉了他仅存的一点点理智。
 
  “光希,周若思有什么好?值得你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她要有半点爱你怜你,怎么会这样的蔑视你、抛弃你?光希,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正的爱你……”
 
  明知这话从金花玉嘴里说出来听信不得,赵光希还是按捺不住情潮涌动,不由将手搭在她柔软的腰肢上。金花玉咯咯一笑,抱着他身子的手松了下来,就势靠入他怀中,娇弱得仿佛一只粉蝶……而她心里明白,她就像一只张网的蜘蛛,网罗住了一只无力挣扎的飞虫。而这只可怜虫将成为她在故宫博物院布下的另一条内线,一个为她使唤的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