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城这家人(平安扣)第二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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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东如释重负:“其实,我爸真的挺好的,这些年他也不容易。他血压高,我不该气着他。林叔,你盯着点,别让他老喝酒,只有你的话他才听。还有,我嫂子寄来的毛衣和钱都收到了,你替我谢谢她。”
 
  林兆瑞回到唐城,先去找亲家,一五一十讲了小环的事,但隐瞒了断指这个细节。听说老闺女成了典型,当了领导,再看看她捎来的栗蘑、山野菜等土特产,王天喜后悔地直拍后脑勺:“唉,我这狗脾气,点火就着,小环她受了不少委屈!”
 
  送走老林,王天喜叫住往外跑的外孙子:“姥爷眼神不好,你帮我写封信,叫你老姨抽空回家一趟,我想她了。”他卷着旱烟,仰靠在躺椅上,吩咐大刚道:“我念你写。小环……啧,不行,你别写啊。换个开头:卫东……别扭。让姥爷想个有水平的开头。嗯,这个不错,吾儿小环……”大刚问啥是“吾”,王天喜说“吾”就是我的意思。外孙道:“那应该是吾女小环。”王天喜说:“都差不多,接着往下……”
 
  林智燕来这屋取东西时,正听见爷俩讨论信的写法,她抿嘴笑了。回屋想了想,她也写了封信,替树生表达歉意。两封信装进同一个信封,寄了出去。
 
  白天落了几滴雨,黄昏仍旧乌涂着,闷热难耐。国槐树冠周围,聚集着不少蚊虫、蚂螂。燕子穿梭往来,掠过地面飞着,让人觉得分外压抑。
 
  王树生骑车回家,刚进胡同就瞧见街坊毕成穿着大裤衩,腋下夹着一卷凉席,站在自家小平房顶愣神。老毕是陶瓷厂美术师,画得一手好丹青,王树生新房里就挂着他为小两口画的《春柳新燕图》。王树生搂住闸,长腿支着车子,叫了一声毕师傅,问他在房顶干啥。老毕支支吾吾,说上来凉快凉快。
 
  毕成脸有些发烫,像被人看穿了心事,直到王树生进了家门还没缓过劲来。他是个胆小怕事的男人,见人腼腆得很。白天在厂里上厕所,正遇上革委会主任,见领导总不能不说话吧,于是硬着头皮没话找话:“王主任,今天天气不大好。”主任心不在焉地点头:“嗯,是不大好。”说完又找补了一句:“有些人想改变都改变不了。”主任的本意是想说,天气的好坏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显示一下自己有水平,学过辩证法。可大老粗没文化,表述出来就词不达意甚至南辕北辙了。毕成让频繁的运动整怕了,一听这话顿时有种被判死刑的感觉,冷汗顺着脊梁骨直淌。
 
  主任没发现他的异常,痛快淋漓地撒完尿,临了抖落两下那个物件,问他在厂里画几年画儿了。毕成心惊肉跳地回答说十年,画得最多的是伟大领袖毛主席。
 
  “我怎么听说,你最拿手的是画仕女呀?”主任系着腰带的手停下,盯着他突然发问。听了这话,毕成吓得都结巴了:“谁,谁,谁说的?造谣,中伤!”
 
  主任大笑起来,点着他:“看你这熊样儿。给你个任务,四天内创作出一套古代四大美女系列茶具来,外贸要用。”
 
  这年头画这类东西就是搞四旧,破坏“文化大革命”,毕成摸不准主任是真要他画,还是故意在整他。平心而论,画了这么多年伟大领袖,他恐怕也画不好仕女了。下班时,主任从他窗前经过,特意敲打下玻璃,伸出四个指头:“毕成,这是政治任务,要是不想下放到车间,你就认真完成!”
 
  此时,毕成在屋顶站着,凝望着天边变幻着颜色的晚霞。一会儿是主任的脸,一会儿是伟大领袖,一会儿是貂蝉,一会儿是西施……媳妇连叫他三遍,他都没挪窝。乡下娘们不懂他的心思和苦恼,就知道伺候两个大胖儿子,平时两人连话都很少说。“甭管我,今晚我一个人在上头睡,清静会儿。”毕成说。
 
  王树生搬车子进了院子,口渴得厉害。瞅媳妇没在家,他双手扒着水缸沿,咕咚咚喝了个痛快。关上屋门,凉水冲洗一下身子,换件干净汗衫,才出来吃饭。压的粗面饸饹,豆角打卤,刘兰芝给儿子盛了一大碗,又递给他一头剥好的大蒜:“我们先吃了,你爸你姐带大刚看戏去了,燕儿捎话来说晚上学习,不用等她。”
 
  就着大蒜,树生吃了一大海碗饸饹。第二碗刚吃一半,突然肚子咕噜噜一阵难受,搁下饭碗就往外蹿。妈忙问他干啥去,“我去趟茅房!”话音未落,王树生人已经到了胡同。
 
  身子骨一直很棒,王树生没把肚子疼当回事。可好汉搁不住三泡稀,上吐下泻,去了四趟厕所后,他终于顶不住了,整个人都有点虚脱。座钟响过七下后,他躺床上裹着被单,哆哆嗦嗦发起烧来。迷迷糊糊中,看见媳妇下班回家,径直翻箱倒柜地找衣服。树生埋怨她为啥不理自己,林智燕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我要走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王树生大惊,梦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林智燕下白班又赶上科里开会学习,到家天已擦黑。婆婆正在院子黑灯影儿里扎筷子驱邪,吓了她一跳。看到一下子憔悴许多的树生,林智燕差点哭出声:“不能再扛着了,咱们这就去住院!”
 
  树生挣扎着要起来骑车子,林智燕摁住他:“都啥时候了,还逞能。你等着,我去找车。”一会儿,她不知从什么地方拉来辆排子车,上面铺好薄被,和婆婆一道把树生搀扶出来,让他坐好,小心地围上被单。刘兰芝一着急,又齁巴喘起来,手不住地抖着。林智燕安慰她:“妈你放心,医院有我呢,晚上我在那儿陪着树生。”
 
  林智燕摸了一下爱人脑门,有些烫手。她连忙返回屋里,出来时拿着老王家的宝贝:“树生,把这个平安扣戴上吧。我这几天眼皮老跳,你可不能出啥事啊!”
 
  “不就是拉几泡稀嘛,看把你吓的,好像我得了啥大病。你还当护士呢,比谁都迷信。”
 
  “戴上吧,让净觉大师保佑你,咱们全家人保佑你。”妈在一边也劝,王树生只好戴上平安扣。怕别人看到,他系上了汗衫领口的扣子。
 
  排子车出了胡同。滚滚热浪仍在街头肆虐,昏黄路灯下,仨一群俩一伙的人们啪啪地甩着扑克。林智燕吃力地拉着车子,王树生裹着被单,昏昏沉沉。排子车拐进市医院大门时,一阵阴冷的夜风从天而降。院门口那棵大杨树不知什么时候枯萎了,风一吹干叶子刷啦啦飘落下来。此时,昏睡的王树生没有发觉,林智燕激灵灵打个冷战,脸色都变了。
 
  丁媛正在病房里值班,她帮忙把王树生搀扶下来,安排好床位,找大夫看过后,扎上点滴。林智燕到护休室搬椅子,要夜里留下来陪床,见媛媛迟迟疑疑站在面前,像有话说。林智燕问有事吗,丁媛不好意思地编着辫子:“麻醉科李大夫介绍个对象,非要今晚上见个面,你看这么晚了……”
 
  一听这话,林智燕笑着推她一把:“好事呀,傻丫头快去,这有我呢。”丁媛说声谢谢,换好了衣服,临走又对林智燕说:“姐,我爸拿来几个桃子,新摘的,你尝尝,很甜的。”
 
  林智燕换上白大褂来到病房:“媛媛有事儿,我跟她换了个班,正好留下来陪你。”她说着坐在树生床边,轻轻抚摸着他手背隆起的血管,好减轻输液刺激。旁边床有个大爷也在输液,瞧着这恩爱的小两口,便对王树生说:“小伙子,你有福气,找了这么个好媳妇。少年夫妻老来伴,没病没灾的不显,到了我们这岁数,就知道这个伴儿有多重要了。”
 
  王树生这时有了些精神,笑着点点头。林智燕脸一红:“大爷瞧您说的。”
 
  林智燕和对班的护士查完房,发了蚊香,又把走廊的门打里面锁好,已经夜里十点多了。她问肚子还疼吗,树生张开胳膊伸个了懒腰,好多了,明天上班不成问题。旁边大爷响亮地打着呼噜,陪床的大妈也歪在躺椅上睡着了,林智燕突然说:“要不,输完液你回家吧?”
 
  “你这是咋了?专为陪我换个班,这么晚了又赶我走。”王树生纳闷地看着妻子。
 
  “也不知道为啥,今晚上我老是心神不宁,预感要发生什么大事。”
 
  “又来了,又来了,学医的还这么迷信。什么蝎虎病人没见过,你对象拉泡稀就把你吓成这样。我不走,就算真有什么大事发生,我也要在你身边陪着你!”
 
  话是这么说,媳妇这番话却让王树生依稀想起在家迷迷糊糊做的那个梦,难免惴惴不安起来。
 
  林智燕坐下,小声交谈着,又让丈夫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妈给我后,一直没敢戴。今天科里小姐妹想看看金溜子啥样,偷偷戴来忘了摘。”
 
  “你指头修长,戴这个很合适。”树生说,“我妈还是偏心眼,惦着儿媳妇,就没说过给我姐我妹。”
 
  午夜时分,王树生迷迷糊糊睡着了。后来他醒过一回,看到妻子趴在床角睡着了。窗子被蓝色闪电映照着,却听不到雷声。这么闷热,也该下场透雨了,他想着欠起身轰赶着林智燕脸旁的蚊子。没敢打,怕惊醒睡得正香的妻子。
 
  刚刚躺下,他就被剧烈的颠簸惊起。大地在弹跳,然后是左右摇摆,管灯凌空飞舞,楼房发出吓人的嘎吱嘎吱声。王树生心一下子抽紧,极度恐惧中想喊起林智燕。这时欻地一下,整个屋子全黑了。像有一百座炼钢转炉轰隆隆地发出巨响,之后耳朵突然有一种失聪的感觉。
 
  他知道,楼塌了!
 
  黎明的微弱光亮中,牛毛细雨夹杂着腾起的黄尘从天而降。林兆瑞半跪在倒塌的房子前,拼命地搬着石头。小诚在下面呻吟着:“爸,你别管我,先去救小冯。”
 
  林兆瑞嚷道:“房子都趴架了,这会儿去,连她家在哪儿都找不到,还是你先出来再说!”
 
  刘丽珠就躺在身边,盖着一条被单,扒出来已经咽气了。此时,林兆瑞心里只有受伤的儿子,发疯地搬石头、扒焦子,指甲剥落了,双手血肉模糊。他不停地跟小诚说着话,担心儿子昏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天色渐亮,脱险的人们都在与死神抢夺着时间,拼命地刨挖着埋在瓦砾中的亲人。林智诚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昏迷,林兆瑞不知道儿子伤在哪里,焦急万分。这时,身后响起踩瓦的酥响,刘爱国喘吁吁跑来,二话不说帮着搬起石头。
 
  林兆瑞问他家情况,爱国说:“我家没事。就是这边,我姐夫没了,小洁为保护大刚,石头砸中后脑勺,当时就咽气了。树生昨晚闹肚子,燕儿送他去住院,不知道怎么个情况。”
 
  林兆瑞叹了口气,女儿医院的楼房要是塌了的话,人很难活着出来。两人在石头瓦砾中不停地挖着,很快小诚多半个身子露了过来。他右小腿被墙垛压着,显然已经断了,只连着些皮肉。这是炉渣灰粘接的几块大石头,又重又结实,两人实在没有力气搬开。人要出来,只有舍弃断腿一个法子,爱国跟林兆瑞商量。林兆瑞连连摇着脑袋:“不成,孩子不能没腿啊!”
 
  “老哥,你是要腿还是要儿子?没腿,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要是人没了,就一切都完了!”
 
  林兆瑞眼里蓄了泪,迟迟下不了决心。这事搁哪个父亲头上,都难以决断,刘爱国想,要恨就让小诚恨我吧。刚才在姐家扒人时,他看到院子里树生那套木工家什还在,于是跑回去把斧子拿来,让林兆瑞摁住小诚上身,他眼睛一闭下了家伙。林智诚惨叫一声,一口咬住了刘爱国的胳膊。
 
  刘爱国带着两个半圆形渗着血的牙印,撕了手边一件衣服,迅速把林智诚膝盖处伤口扎好。他当过基干民兵,这套战地急救的活儿还会。两人一道把昏迷的林智诚抬到门板上,又找来一辆排子车。“我送小诚去飞机场,命大赶上有飞机,他就有救。你去医院,看看树生跟燕儿他们有没有事。”刘爱国说。
 
  雨水混合着泥浆从天而降,湿冷污浊,打得人身心冰凉。林兆瑞先看了一眼刘兰芝,安慰了几句,便往医院方向跑去。凭着树木标记,他找到像小山一样堆成废墟的内科病房。阴云低垂,眼前水泥横梁、预制板横七竖八,裸露的钢筋、折断的窗棂子上滴答着雨水。面对倒塌的楼房,想到女儿、女婿凶多吉少,林兆瑞喊到声音嘶哑,才洒泪而去。
 
  地震的“震”字上面是“雨”,也是邪门儿,地震之后真就下起了雨。过了晌午,雨越下越大,活下来的人们浑身精湿,流进嘴里的雨水格外苦涩。刘兰芝站在树下紧搂着外孙不松手,看到林兆瑞只身回来,明白了怎么回事,叫了一声亲家便嚎啕起来。林兆瑞知道,这时候说什么安慰话都多余,索性让她痛快地哭一场。
 
  胡同里活下来的人凑到一起,都还没从大地震的惊恐中缓过神来。这时,毕成失魂落魄地过来,带着哭腔喊了声老林:“全没了!”说完,泪水混合着雨水一块淌下。毕成夜里睡在屋顶没事,双胞胎儿子和媳妇都砸死了。自打扒出一家三口后,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林兆瑞拍拍他肩膀,硬把他拉到树底下躲雨。
 
  刘爱国回来了,幸亏赶得及时,总算把小诚送上了飞机。他脸上一道道的,不知道是泥垢还是伤痕,眼睛里却闪着一丝光亮。林兆瑞轻轻松了一口气。爱国问林兆瑞下一步怎么办。林兆瑞清点一下人数,有二十多人,老人孩子居多。他问爱国还有力气吗,爱国说还行,能撑一会儿。林兆瑞说:“大家都光着身子,在雨里浇着可不行。你带两个人去我们剧团,找小平房倒数第二个屋子。屋子倒了也没事,门口有个老槐树。你去扒,里面全是戏服。”
 
  刘爱国领令而去,回来时穿着一身灰色八路军服装。他有些胖,肚子撑开了两个扣子没系,显得很滑稽。后面两个小伙子,抱着各色戏服。一个穿着黑色伪军服,一个穿着土黄色日本鬼子服装,屁股旁边还斜背着个道具王八盒子枪。街坊们看到,忍不住咧嘴乐了,悲苦脸上总算有点笑模样。
 
  胡同里十来户人家,家家都有伤亡。原来的家庭解体了,共同的境遇让他们聚拢到一起,像一个大家庭。这些人中,属林兆瑞见过世面,他成了大家的主心骨。把男女老少叫到一块,林兆瑞说:“甭顾忌那么多了,都挑件衣服穿上,亲人没了,我们还要想法活下去。大家不要乱跑,照看着伤员孩子,小青年跟我找东西搭窝棚,总在雨中浇着不是事儿……”
 
  在粗大的杨树下,他们用竹竿和塑料布搭起大窝棚。砖头垫起木板,架起一个大通铺。人们暂时有个遮风挡雨地方,受伤的人躺下,呻吟声也小了。孩子这阵儿饿得有些受不了,缠磨着大人,哭着闹着要吃的。算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已经两顿饭没吃了。刘兰芝忽然想起树生房里还有一小袋大米。林兆瑞说我去取,刘兰芝叮嘱道:“亲家,注意点,现在大伙儿都指望着你,可不能有啥闪失啊!”
 
  看见女儿女婿屋子,林兆瑞百感交集。这间房子只在屋角裂了两道缝,居然没倒,在这么大的地震中,真算得上是个奇迹。倘若俩孩子在家,一定不会有事,可现在……林兆瑞不敢再想,冲进屋里找到那袋大米。余震频繁,片刻都不该在屋里停留,可他拿起米,还是环顾一下屋子。除了震落后摔碎在地上的玻璃器皿、茶杯外,屋里没什么变化,好像主人刚刚出门,一会儿就会回来似的。在墙上,林兆瑞看到毕成送给小两口的国画:疏疏几枝垂柳,随风飘摇;一对黄嘴儿的燕子,一前一后穿梭在柳叶间,轻灵妩媚,顾盼流连。他脑海里浮现出女儿跟他说起这幅画时的兴奋表情:“毕叔说了,燕子是老百姓眼里的吉祥鸟,忠实感情,呵护家庭。我名字里又有个‘燕’字。他画这画儿,祝我们比翼齐飞,白头偕老呢。”泪水模糊了林兆瑞的眼睛。他上前摘下画,小心翼翼地卷好,一咬牙跑出了屋子。
 
  林兆瑞找来几块砖,搭个简易灶台。小腿不知什么时候刮出道大口子,肉往外翻着,丝毫没觉出疼痛。大锁媳妇把家里钢种锅扒出来,给大家熬粥。下午两点来钟,人们才吃上震后第一顿饭。大刚精瘦的腕子上,戴着王玉洁的手表——这是爱国扒出他妈遗体时发现的唯一贵重家当,和几个半大孩子,狼吞虎咽地吃着大米粥。小小年纪,劫后余生,他还没有体会到孤儿两字的含义。大锁媳妇慈爱地瞅着他们,叮嘱慢慢吃,别呛着。丈夫大锁砸死了,一儿一女闷死在废墟里,她这会儿却平静得让人难以置信。
 
  雨停歇了,阴云低垂好像触手可及,烟似地追赶着向西南移动。肚子里有了食,人们求生的欲望又占据了上风。小马路上,乱哄哄的灾民一拨拨经过,嚷嚷着水库就要溃坝,整个唐城要被淹了。林兆瑞跟大家商量:老人和孩子先走,想法搭上车,能走多远走多远。青壮年留下埋人,不能让亲人暴尸街头。
 
  刘兰芝搂着大刚,眼里蓄着泪:“亲家,老头子和大刚他妈就托付给你了,坟上做个记号,回头我们再来看他们。”
 
  小马路旁,杨树槐树下,挖出一个又一个长坑。新翻出的黄土带着泥腥,铲断的树根露着白茬。大锁媳妇用搪瓷缸子端过来一点水,她宁可自己渴着,也要给两个孩子洗干净脸上路。她轻轻地叨咕着:“孩子,你们跟爸先走,随后妈追你们去!”
 
  王天喜的遗容很安详,额头上的致命伤口已结成血痂。几个人抬着他,似乎比平时重了很多。林兆瑞念叨着:“老哥,咱们说好了一块走,没成想你还是先行一步。早走,晚走,早晚得走,你放心,我照顾好老嫂子和家人,咱们九泉下相见!”
 
  刘爱国在一旁叫了声姐夫:“没想到你酒桌上话应验了,当时我就觉得不吉利。下了半辈子窑,没砸死在井下,却砸死在自家炕头。啥话不说了,这是命啊!”
 
  唐城变成个巨大的坟场。马路边,公园里,学校操场上,只要有空地就有坟包,在城市的地下,遇难者暂时有了一处栖身之地。而活着的人们,还在茫然恓惶中。
 
  逃难的人们大多没有挤上车,刘兰芝带着小外孙又折回来。像是在恫吓活下来的人们,黄昏时分,又来了一次强烈余震。大地伴随着隆隆地声颠簸起来,窝棚里人一片惊呼,下意识纷纷往外跑。此时,林兆瑞正站在小马路旁,剧烈摇晃中,他忙搂住一棵杨树才没有跌倒。
 
  林兆瑞清楚地看到,坚如磐石的大地,竟如波浪般剧烈地起伏。树木、电杆、废墟,地面上的一切,如同波涛中的漂浮物一样,摇晃、摆动,让人胆战心惊,魂飞魄散。他学戏正值20世纪50年代,受的唯物论教育。和同时代人一样,满怀激情地投身大跃进、大炼钢铁,到农村搞社教、修梯田水库、改造盐碱地,带着人定胜天的豪迈,去征服改造大自然。但在此时,面对大自然的强大威力,他真切地感到了人的渺小和脆弱……“天灾人祸,为什么要这样反复折磨我们?”地震平息后,林兆瑞对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发问。
 
  天黑时雨越发大了,雷声隆隆,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窝棚顶,空气中充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这一宿,对所有唐城人来说都是不眠之夜,想念亲人的痛苦,浑身伤痛的折磨,疯狂肆虐的蚊子,还有让人无法忍受的与外界音讯隔绝,不知道天亮后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安慰大家,林兆瑞突然冒出一句:“毛主席不会忘记咱们的!”
 
  就像黑暗中一缕火苗,这句话给人们带来了希望。
 
  老林和工人新村居民当时并不知道,这场大地震罹难人数达二十四万之巨。他们同样不知道,此时,数十万救援大军正马不停蹄从陆路和空中,从不同方向朝着这座城市汇集……尽管有杨树浓荫蔽日,正午过后的窝棚里,还是闷热难耐。毕成盘腿坐在通铺上,一遍遍叨咕着唐城流行过的一些词汇,越捉摸越像是谶语。他跟老林、爱国念叨起来:“你们听听,‘镇(震)了’,‘平了’,‘超平了’,这不都应验了?还有‘的确凉’,可不是嘛,人一死,就的确凉喽!”
 
  说着说着,又嗷嗷哭起来。
 
  毕成有些神经了,谁都能看得出来。大地震摧毁了多少个家庭,就给多少人造成心理伤害,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没有用。林兆瑞没理睬毕成,招呼爱国走出窝棚,眼下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了。
 
  经历大地震后的生离死别,人们身心交瘁,在午后的酷暑和浓烈的尸臭中,昏昏沉沉,似睡非睡。这时,一个小伙子噔噔噔跑来,惊慌地冲林兆瑞喊道:“大锁媳妇上吊了!”
 
  虽然一天时间目睹了太多的死亡,这消息还是让人震惊。林兆瑞和刘爱国跑过去,大家把大锁媳妇从歪脖柳树上放下来。爱国要送医疗队,林兆瑞摇摇头:“晚了,人已经断气了。”大锁媳妇显然去意已决,才选择这样一个大家疲劳之极无人留意的午后自尽。她眼睛半睁着,似乎有着无穷无尽对老天爷的埋怨与愤怒。林兆瑞把她眼皮合上:“死有时是一种解脱,这个时候,死比活着更容易——咱们都好好活着吧。”
 
  “妈的,我就不相信唐城人这么倒霉!”刘爱国恶狠狠道。
 
  白花花的日头烘烤着大地,蒸腾出潮气和腐臭。大地震后的第三天,整个城市死一样寂静,偶尔有直升机螺旋桨声音从空中传来。趁姥姥没注意,大刚一个人溜出来,跑到废墟上。石头瓦砾间的泥土里,滋生出尖细的麦芽。一个玩具娃娃被雨水淋湿,发辫散乱,裙子上长出了霉斑。夜里睡觉时,孩子清晰地听到几声猫叫。这会儿,他踩着石块和碎玻璃,大声叫着咪咪、咪咪,四处寻找。
 
  终于听到几声羸弱的回应,原来不知谁家的小猫卡在石头缝隙间。他用力掀着石头,手背被碎玻璃划破,也不知道疼。小猫急急地钻出来,喑哑地叫着,来回地蹭他。大刚蹲下来搂着它哭了。小猫的孤独无助,让孩子联想到自己,头一回意识到妈妈真的没了,父母把他一个人孤零零抛在这个世界上……哭够了,抹一把小花脸,大刚抱着小猫回到住的窝棚,端出粥来喂它。小猫饿急了,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着,小舌头飞快地舔舐着。刘兰芝看到和孩子一样羸弱的小猫,叹口气:“可怜见的,看看都饿啥样了——也是个没爸没妈的小家伙!”
 
  震后雨水多,才几天光景,窝棚外面就长出没膝的青草。大刚去给小猫揪嫩草,惊讶地看到几匹健壮的枣红马,正打着响鼻啃食着青草。毛色油亮的大牲口,离孩子这样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住缰绳。可大刚不敢,他钻回窝棚告诉刘爱国。
 
  这些无主的大牲口随处溜达着。爱国揪了一把青草,往跟前凑,想乘机抓住一匹,杀了给大家改善伙食。刘兰芝瞧见,忙叫住弟弟:“饶了它们吧,好歹这也是条命啊。这么大地震,能活下来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