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苏格拉底Chapter 59-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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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厢里陷入同时失语后的安静。

    甄暖急忙道:“如果是特地在等苗苗,那他们怎么知道苗苗在那个时间出门?难道那个同学找了什么借口,约好和苗苗见面?”

    “不是。”言焓道,“查了苗苗的通话记录,那晚除了郑教授和郑夫人,她没给别人打过电话发过短信。电脑和手机的聊天工具里也没有相关的记录。这些即使是删除也可以查到。”

    甄暖辩解:“有没有可能是之前口头约好?”

    “之前约好,也不会临到出门了不打个电话发个短信通知一下。”

    “哦。”甄暖抠抠脑袋,“的确是这样哦。”

    她稍稍赧然,自己为了推理而推理,太想当然,忽略了日常的生活习惯。

    这种小细节也只有他那么较真了。

    甄暖纳闷,微微有些着急:“又不是随机,又没有约好。他们怎么知道她会出来呢?或者说,他们怎么知道那天是苗苗爸爸的生日,她会晚上出门呢?”

    言焓眸光闪闪望着前路,似乎笑了一下,人已拿起电话:

    “徐思淼,查一下郑苗苗的qq空间,微博,人人网,微信等所有社交媒体。她很可能在其中某一个上发过状态。找出当晚看过她即时状态的人,查出对方登陆时的ip地址。一个半小时,我要看到嫌疑人的名字和地址。”

    那边,徐思淼骄傲地哼一声:“老大,你太小看我了,最多半小时!”

    甄暖愣一愣,很快,眼中闪过欣喜和激动的光芒。

    她望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在心底暗暗道:对,一定要把那几个混蛋抓出来。

    想必这是所有同事们的想法,大家伙儿都为郑苗苗的死憋着一股气,谁都想为郑教授和苗苗揪出凶手严惩凶手。

    她和所有人一样,期盼,激动,更充满希望和信念。

    一定不让死者含冤,为此,付出一切都行。

    ……

    甄暖回办公室后,一直在整理和郑苗苗尸检有关的材料,顺便再度核准结果。

    没过多久,她接到了关小瑜的电话:

    “暖暖,消防队在丽湖区山水巷15号的火灾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虽然可能是火灾致死,但还是请你过去一趟。我们一起。”

    甄暖放下电话,皱眉,最近案子好多啊。苗苗的都还没解决,又来了一起。

    ……

    甄暖和关小瑜等人坐电梯下去时,正好遇上同样要下楼的徐思淼。后者昂头挺胸像只公鸡,面露得色,看上去相当兴奋。

    关小瑜:“看这样子,找到人了?”

    “当然。”徐思淼眉飞色舞的,

    “找到了手机上网ip,这人最近一星期多次登陆一个新qq号,并用那个号码查看郑苗苗的空间相册。同时,这个地址上的微博关注了郑苗苗,当晚刷新看过郑苗苗的页面,阅读了她当晚发布的一条微博,”

    徐思淼把他的工作专用ipad打开,递给两人看。

    郑苗苗最后一条微博的贴图是鲜花和蛋糕,文字是:“爸爸11点到,宝贝女儿去接机。”小头像里的郑苗苗笑靥如花。

    甄暖和关小瑜看着,难过起来。

    徐思淼看出她们的心情,安慰道:“我已经找出他的手机号码并定位了他的位置。”他划动ipad,就见地图调出来,上面一个清晰的红点,“这小子逃不掉的.”

    甄暖用力点头:“马到成功哦!”

    下了电梯,两拨人分道扬镳。

    ……

    可当甄暖他们到达丽湖区火灾现场时,发现言焓和徐思淼他们已经到了。

    甄暖和关小瑜对视一眼,心中一沉。

    ……

    言焓一行人根据定位追踪到丽湖区山水巷时,狭窄的巷道里消防车灯闪烁,言焓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事情不可能那么巧。

    走近后发现,果然,火灾地就是徐思淼定位到的地点,山水巷15号。

    他们来迟了一步。

    这几条巷子组成的小区是10年前华盛集团移民工程建的连排住宿楼,装修差,设施不好。近些年,这边的人陆陆续续搬走,很多人把房屋当杂货仓库租给附近的商家。

    起火的是一栋三层高的旧楼,楼房烧得乌七抹黑的,到处在滴水,像一栋四处漏雨的破房。

    水在巷子里流淌,卷裹着大火过后的灰烬,黑乎乎的。空气里飘着难闻的烧焦味,似乎是砖块塑料和涂料的味道,刺鼻而恶心。

    每一个火灾现场都是毒气场。

    消防队员说,他们四十多分钟前接到火警。赶到时,火已烧掉3栋楼房。

    这里往来的人少,有人发现起火时,火已烧了很长时间。消防队员用了近半个小时才完全控制火势。

    言焓沉默地听着,下意识咬了一下牙。这个“意外”比他们的速度还快。

    消防员还说,楼房的二层有具尸体,烧得太烂。他们无法分辨是烧死还是被杀,所以请了法医过来。

    言焓听到这句,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扭头去看。

    甄暖他们一行人正提着箱子走过来。

    甄暖也抬头看见了他,瞬间心底一凛。

    言焓脸绷得紧紧的,很冷,眼底更是像铺了一层霜。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子,多少有些害怕,想把目光移开,又不敢。他那眼神分明是等着和她一起去现场。

    她硬着头皮走上前,好声好气地打招呼:“队长。”

    他没作声,径自往烧得漆黑的屋里走。

    大家跟着进去。

    关小瑜轻轻碰她的手臂,朝言焓那边使眼色。甄暖明白,她的意思是队长心情不好,别惹他,小心要发飙。

    言焓插着兜上楼梯,连背影都是冷嗖嗖的。

    凶犯赶在他们之前杀了人,任谁都会窝火。

    甄暖并不介意他少见的冰冷气质。而且不知为何,她莫名觉得,似乎这才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态度。

    平时的笑容和调侃不过是世俗的应付。

    此刻他爱理不理,冷面以对的样子,才是他应有的自然姿态。

    甄暖环顾四周,楼梯上房梁上全哗啦啦地在淌水。烟雾弥漫,视线稍微有些受阻碍。

    言焓没回头,说了句:“戴口罩。”

    身后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善意的叮嘱,纷纷照做。

    甄暖多拿了一张:“队长。”

    言焓回头。

    此刻,那张俊俏的脸早已调整好情绪。

    从楼下上来,之前短暂的冷漠和怒气烟消云散,变得和平常一样风波不惊了。

    甄暖见状,赶紧凑上去把口罩递给他。

    他伸手来接。

    就在这时,房梁上一根炭化的柱子落下来,正正砸向甄暖的手。速度之快,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在她以为手会断掉时,言焓的手抬起来挡在了她上边。

    砰的一声!

    木棍打在言焓的四根手指上,敲在关节处,清脆的声音叫人心惊。

    言焓皱眉,隐忍地“嘶”了一声。

    他飞快用左手捂住右手手指,侧过头去,下颌绷得紧紧的,足足三秒钟一声不吭。

    甄暖心惊肉跳。

    刚才她眼睁睁看着,只是木棍砸在手指上的视觉就让人肉疼。

    这一砸上去,估计得疼得抽筋。

    她着急忙慌道:“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这棍子是你安在这儿暗算我的?”他瞥她一眼,拿过她手中的口罩,转身走了。和她说话时,声音是柔和的。

    走开很远后,下意识地甩了一下手,又抓了抓。

    甄暖满心内疚地跟上他,走一步,猛地想起那次姜晓的哥哥嫂嫂闹事,他说“保护好你自己的手,不然,你的职业生涯就废了。”

    此刻回响起他半玩笑半认真的话,甄暖心里温暖得说不出话来,内疚一股脑儿地全变成了感激。

    ……

    死者在二楼朝南的一个房间里。

    房间很大,没什么家具。从黑黢黢的烧焦物来看,原本应该有一张很低的床,床头栏杆上绑着黑乎乎的手铐、铁链和皮革之类的东西。

    口罩无法保护眼睛,烟雾熏得甄暖眼泪汪汪。

    死者在门边的地上,黑漆漆一坨。

    甄暖蹲下去,闻到了人肉烧糊的味道。

    她粗略地扫一眼,死者的衣服已经全烧到肉里去了。

    死者趴在地上。

    甄暖想,贴着地上的那一面由于空气不足应该不会烧得那么彻底,她抬一下死者的手臂,想看看下边。

    这一碰,手臂上烧焦的皮掉了下来,露出红彤彤的肉,渗着血水,还冒着热气。

    甄暖:“……”

    她心里咚咚的,小心地抬眸去看言焓,心想不要让他发现。

    虽然两人在暧昧期,但老大今天心情不好,刚才还被打了一闷棍,别又做错什么被他逮着胖训一餐。

    好在他并没有看这里。

    甄暖舒了口气,偷偷抓住那块又硬又脆的衣服和皮肤烧焦物,想重新贴回死者的手臂上去,以便掩盖罪证。

    可试了一两下,不仅原来的没贴回去,还多掉下来两块。

    甄暖:“……”

    她囧囧地捧着几块脆皮,傻了眼。

    言焓的声音在头顶淡淡地响起,似笑非笑的:“别贴了,再贴整个人的壳都要被你弄掉了。”

    甄暖头皮一炸,泪流满面,原来早就被看到了,还被抓了现行。

    刚要主动认错,又听言焓说:“烧成这样的尸体,出现脆裂的情况很正常,把脱落的部分记好位置,搜集好就行。”

    “是,队长。”甄暖抬头望他。

    言焓见她口罩上一双泪水濛濛的眼,微微愣住,他欺身凑近她,柔下声音,道:

    “我又没说你,你哭什么?嗯,遇上这种情况,我心情不好,但也没对你摆脸色啊。”

    “不是啊。”她眨巴眨巴眼睛,泪水吧嗒吧嗒地掉,“被烟熏的。”

    言焓:“……”

    他瞬间变了脸,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

    甄暖初步没检查到什么,想把死者翻过来,但决定还是等回解剖室再翻。

    她精神抖擞地站起身,不想头顶猛地撞上一个人的下巴,砰一声脆脆的响,还夹杂着牙齿的咯吱声。

    这一下撞得太恨,她脑子发震,捂着脑勺回头,惊了惊:“队长!”

    言焓敛着眼,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

    他用一种哭笑不得又怒又无语的眼睛盯她看了几秒,“啧啧”两声,随即把手里的护目镜推到她脸上。

    下手稍稍有那么点儿不太客气。

    甄暖被推得后退一步,赶紧用手臂托好眼镜。

    再抬头懵懵看,人已再次转身走了。

    他背影高挑笔直,看上去,微微低头揉着下巴。估计在想,这个下属怎么那么不省心。

    她吐吐舌头,朝他的背影嚷:“队长,谢谢啊!”

    他简直懒得理她。

    消防队长也上来了,指着房间对言焓描述:“引发火灾的是汽油,起火点在门缝下边。门锁上了,是后来被火烧裂的。纵火犯从屋外的门缝里边点燃火焰,还不清楚死者当时有没有完全死亡。”

    甄暖回头看那具趴在地上呈挣扎状的焦尸,有点毛骨悚然。

    关小瑜提取了墙壁上的涂料块,准备带回去和在郑苗苗头发里发现的对比,以确定这里是否为囚禁地。

    另外几个痕检员则蹲在地上往玻璃瓶里放鲁米诺过氧化钠和蒸馏水,摇晃几下塞上喷雾器,然后开始避光准备检查。

    他们在屋子里挨处儿喷一遍,虽然房屋四处都烧黑了,但仍然检测到部分青白色的发光,一点一点的,像鬼火。

    现场因为火势和消防用水破坏了一部分,无法判断出血量了。

    甄暖立在漆黑却泛着荧光的屋内,有些瘆得慌。为了不影响他们工作,她先退了出去。

    四周到处都是水,青烟浮在废墟上,看着像末世电影里才有的场景。

    甄暖杵在走廊里,歪头想了想,来c-lab一个月,她已经遇上好几种尸体类型。不知是幸或不幸。

    她走了几步,看见言焓站在走廊尽头一间烧得漆黑的房子里。

    消防队长也在,穿着厚厚的蓝黑防护服,上面几条黄色警示纹,看上去像一只可爱的大蜜蜂。

    言焓在和消防队长说话:“看上去,这间房屋也烧得特别严重?”

    “对。”

    “起火点不是在那边吗?”言焓没回头,拇指越过肩膀往身后指了一下。

    甄暖正对着他的指头,默默抿起嘴唇。

    言焓说:“一路走过来,中间的房间并没烧得这么严重。”

    “是的。”消防队长说,“这次火灾有两个起火点,这间房子里就有第二个。”他指向黑乎乎的电视柜,“在柜子上。”

    言焓微微颔首:“辛苦了。”

    “没有的事。”消防队长拍拍他的肩膀,爽朗道,“有时间弟兄们一起聚聚。”

    “一定。”言焓亦笑着,转身送他,就见甄暖立在门口好奇地张望。

    他看看甄暖,又回头去继续看现场。

    他在屋内走了一圈,边走手边往风衣口袋里摸,刚掏出烟盒的一角又塞了回去,没动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看什么?”

    甄暖四处看看,发现他在和自己说话,答:“为什么凶手要烧这间屋子呢?”

    言焓四处审度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下边,停住:“这里有他不想让警方发现的东西。”

    他大步过去,迅速戴上手套,蹲下来拨弄着一排烧焦的盒子,渐渐俊眉蹙起,命令:“去把裴队长叫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甄暖很弱的问题,贴一个读者的评论,

    [4楼]网友:爱吃肉肉的发表时间:2014-12-1501:32:18

    这也没办法吧,暖暖现在是一冷就骨头疼,她练不了武功的吧?而去记忆又只有几年,差不多是一个孩子在拼命往大人的世界钻,……

    比较一下夏时和甄暖的话,夏时是一个呆萌温柔的崭崭新新的洋娃娃,甄暖是一个呆萌温柔的身体相当于一堆废铁,不对,应该是一堆废布头的破娃娃。

    她要是不弱那才怪了。

    她的确缺点很多,耳根软,不切实际的爱心和责任感泛滥,不会趋利避害,考虑事情很不全面,随着感情来,不会理性分析,正常人想得到的问题她都想不到。

    但讨喜或者不讨喜,她都会是那样。


    甄暖“哦”一声,刚要下楼,言焓叫住她:“算了,你别动。”他轻皱着眉,嘴上却笑了一声,说,“别过会儿滚下去了。”
 
    甄暖一头黑线,这话说得像她是一个球似的。
 
    她瘪嘴:“怎么会?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走路?”心里却是温暖的。
 
    “那可真说不准。”他起身,“我发现你呀,事故体质。小心点,注意安全别出事。队里经费少,别全给你工伤医药费了。”
 
    前几句还好好的,后边就全部变味儿了。甄暖心想,他嘴里从来就没有好话!
 
    “有医保的。”她哼一声。
 
    言焓走到窗户边,探出头去,对楼下唤了声:“裴队。”
 
    裴海很快上来。
 
    言焓:“你们队经常搞这种案子,有经验。我们之前推断说,这几人作案过很多次。”
 
    “是。第一次就开车候着抢人的很少,选在家附近的也少,像这样配合默契一次就成功也是磨合过,有经验。以前他们肯定选过更偏僻无人的地段实施。”
 
    言焓低头拍着手套上的灰,问:“你开会时说,这几个月都没有未解决的相似案子?”
 
    “对。”
 
    “意思就是受害者都没报案?”
 
    “对。”裴队凝眉,“就像你之前说的,这点的确奇怪。”
 
    甄暖小声插嘴:“不是说受害者年龄比较小吗?”
 
    裴队想了一会儿,说:“不对,通常我们说1个报警的受害者背后有5个选择沉默,但很少出现所有人都不报警的情况。年龄小是一部分原因,可这几年因为清理积案,队里组织了大量宣传,电视,广告牌,公交站,入社区,号召受害者站出来将罪犯绳之以法。警方会绝对保护她们的*。按理说,不会出现所有人都沉默的境况。
 
    这个问题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不太明白。”
 
    “因为这个,”言焓重新蹲了下去,“受害者有把柄在他们手里。”
 
    电视柜下方一个碟片播放器,再下边是一排被烧得黑漆漆的盒子,仿佛一碰就会碎。
 
    裴队稍惊,“这么多?”
 
    言焓戴着白手套的手微微握了握拳头,语气有些冷:
 
    “只怕都是像苗苗这样的未成年女生,她们年纪小,心理脆弱,不够成熟。遇到这种事不太可能像成年女性一样冷静斟酌去报警。加上有录像带,就更不敢了。而且施暴者不止一人,即使谁想过报警,也害怕如果警方只抓到一个,会惹怒同伙曝光录像。”
 
    任是裴队这种常年和此类案件打交道的人,也压抑着愤怒狠狠捶了一下地面。
 
    电视柜上烧焦的录影带数量太庞大了。
 
    甄暖远远粗略地看一眼,貌似有三四十盘。
 
    裴队说:“那迷药有一部分也是为了方便录像。”
 
    正说着,谭哥从楼下跑上来:“言队,死者资料拿到了。叫罗韩,16岁,高中辍学后一直游手好闲,不干正事。成天骑着摩托车在街上飙车闲逛。”
 
    裴队接过资料看一眼:“这应该不是和郑苗苗搭讪的人。”
 
    言焓问:“他同伴的线索?”
 
    谭哥为难,又愤懑:“罗韩是从县上来的,辍学前的同学朋友不在这儿。他爸妈都忙生意没时间管儿子。黑子他们去问过,别说他的朋友,连他一天到晚在哪儿他们都不清楚,只晓得给钱。通信记录也查了,电话很少,联系人排查过,没发现异常,我们怀疑他有别的号码。”
 
    言焓沉默。
 
    原以为案情会有重大进展,没想再次陷入死胡同。
 
    但他很快说:“叫侦察队的人重新查苗苗的同学,就按我今早跟你说的。当时车上很可能有一个女生。”
 
    谭哥点头。
 
    言焓又问:“这房子是谁的?”
 
    “罗韩他爸妈租的仓库,楼下堆杂货。楼上的床是偶尔等货时休息睡觉用的。他爸妈半个月才来一回。冬天是销售淡季,来的频率就更低了。”
 
    言焓思索半刻,再问:“你刚说罗韩开摩托车?”
 
    “对?”
 
    “没有汽车?”
 
    “他父母说,没有。”
 
    “很好。”言焓道,“当晚的汽车不是他的。你告诉苏阳,虽然特意躲过了案发地西边大街上的摄像头,可他们还是要从居民小区离开。把小区所有出口街道附近的摄像头都好好查一番,一定要把那辆车找出来。”
 
    “是。”
 
    裴海抓了抓脑袋:“希望今天的案子能找到一些头绪,找出杀死罗韩的人或许就可以透露同伙的信息。罗韩的死很可能是同伙内斗。”
 
    言焓不置可否。
 
    到现场时那种隐隐不对的感觉,似乎更明晰了。
 
    他沉思半刻,忽然对谭哥道:“放记者进来报道,除了罗韩的姓名,一切信息都让他们宣传出去。”
 
    谭哥不解,问为什么,可言焓沉默不理。
 
    ……
 
    甄暖回头,见案发房间的门开了,秦姝也戴着口罩上楼来。
 
    她返身回去,痕检员们拍照取证完毕,重新拉开帘子,让室内重归光亮。秦姝正听痕检员描述着血迹状况。
 
    甄暖并没待多久,关小瑜他们在继续工作,她等助理把尸体搬下楼,就先乘车离开了。
 
    法医组的人很快回去解剖室。
 
    甄暖他们把死者搬上解剖台,让他正面朝上。即使这个过程中他们异常小心,焦尸上还是悉窣地掉下很多块皮。
 
    背后血肉模糊。
 
    死者的正面也烧伤严重,紧贴地面的部位损伤相对较轻。可脸已经完全毁了。
 
    甄暖这次没主刀,而是交给小松大伟他们。
 
    她在一旁叮嘱:“先提取血液检查一氧化碳。烧伤部分取样,检查有无蛋白质反应。另外检查鼻腔气管呼吸道,有无灰炭黏着、内壁粘膜灼伤。
 
    我先看看他是否死于火灾。”
 
    ……
 
    另一边,
 
    痕检组在火灾现场并没发现有用线索,除了一些模糊损坏的血迹,诸如指纹毛发纤维之类的证据都没发现,全被火烧了。
 
    收工回去的路上,言焓开着车,沉默而冷静。
 
    秦姝坐在一旁,看着他略微绷紧的侧脸,轻声道:“怎么了?以前不管遇到什么案子,你都不会像现在这样。”
 
    言焓不做声。
 
    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几乎就是肯定。
 
    秦姝轻声地自言自语:“那些血迹被毁掉不少,看上去星星点点的很小。但四面八方都有,有的甚至飞溅到天花板上。死者受伤应该很重,流了那么多的血,即使火灾也掩盖不了。我想,会不会有人用药剂擦拭溶解掉了。”
 
    言焓还是不吭声,眼神却愈发幽暗。
 
    死者受伤严重,已经会死,为什么还用火烧。如果放火是为了掩盖死者的真面目,在死者家租的楼里放火,无疑是没用的。
 
    放火的目的不是为了毁灭死者信息,而是为了消除凶手留下的痕迹。
 
    他很清楚,知道要除掉痕迹,可他很狂乱,根本没心情去管这些细节,只能愤怒地用火烧,毁灭发生在那里的一切。
 
    还有,如果是同伴,录影带如此宝贵的记录为什么要烧掉,为什么不带走?
 
    最后,为什么会有两个起火点?为什么特地跑去那个房间第二次放火,不是为了不让警方发现,而是……
 
    那些东西让他愤怒憎恨。
 
    言焓沉默着,狠狠踩动油门,同时,他终于拿起了电话。
 
    ……
 
    c-lab病理实验室。
 
    甄暖坐在显微镜前观察,在实验台上做了一系列实验,结果让她些许吃惊。
 
    死者的血液里有极其微量的一氧化碳,烧伤处的蛋白质反应呈阳性,气管内壁灼伤明显。他被泼上汽油点火时还活着,但很可能已经休克无意识了。
 
    血液里的一氧化碳浓度极低,他死得很快。
 
    甄暖拿了结果,走出实验室,准备去解剖房,却见郑容教授在办公室门口等她。
 
    “郑教授?”她诧异,“您今天来上班?”
 
    “不,想起以后不会干这行了,有些事和你交代一下。你跟我进来。”
 
    甄暖看着他憔悴的背影,很心酸,想开口安慰一下,可突然发现这种痛无法纾解。不是说女儿突发急症去世了,这样的事,根本无法安慰。
 
    提一次都是捅刀。
 
    郑容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毫无遗漏地交代他手头上未完成的研究,未写完的论文,未探索的课题,一项一项事无巨细地告诉她。
 
    他让她在法医工作的间隙多探索,多研究,在病理学上开辟出新发现,更好地运用到法医工作上,为死者申冤。
 
    甄暖看他把他毕生的科研心血一摞一摞地交给她,不禁潸然泪下。
 
    她哽咽:“郑教授……”
 
    “这项非那西汀与胃炎的课题我进行了大半,对你以后研究毒物学或许有帮助。”郑容仿佛看不见她的悲伤,兀自叮嘱。
 
    他把所有事吩咐完,说:“我抽空看了你最近独自完成的尸检录像和法医报告,包括……包括苗苗的。”
 
    他微微笑了,一如往常那个和煦又谦逊的老师,拍拍她的肩膀,终于安心一般,“甄暖,你做的很好,法医实验室交给你,我放心了。”
 
    ……
 
    郑教授交代完一切,离开了。
 
    甄暖立在走廊里,静静望着郑容教授。
 
    他在走廊里远去的背影,缓慢而寂静,仿佛一具抛开了尘世一切,没有希望的躯壳。
 
    她悲伤不能自抑,捂住嘴,呜呜地哭了起来。
 
    ……
 
    过了一会儿,
 
    甄暖整理好自己,走进解剖室。
 
    小松见了她,忙报告:“甄老师,这人身上伤痕太多了。胸腹部被捅了二十几刀。”
 
    “二十几刀?”甄暖惊诧,“不可能,点火时他还活着,当然,应该失去意识了。但凶手不可能速度那么快。”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大伟拿着手术刀指给她看,“这些刀,刀刀避开致命处,避开内脏等重要器官,专门往神经密集的地方扎。”
 
    “这……”甄暖心寒,“听着像懂人体解剖学,这时在用刑,是特地在虐待……”
 
    她狠狠一愣,心沉入谷底,一阵阵地发凉。
 
    “还有……”大伟又指了一下死者的裆部:“生.殖.器官被剁烂了。”
 
    甄暖的手剧烈发抖,材料全掉在地上。
 
    一瞬间,她什么也顾不得了,转身就冲出门。
 
    她脑子里全空了,一路奔跑,走廊电梯都在眼前满世界地旋转。
 
    她跑出电梯,穿过大厅,冲进院子,却见郑容的车飞驰而去。
 
    “老师!郑老师!!”甄暖尖叫,哭喊,在北风里奋力奔跑,用尽全身力气一路追。
 
    她的对面,无数的警察正从楼上冲下来。
 
    “老师!郑老师!老师!”她又哭又喊,泪流满面。一刻不停歇地追,竟扑上去拉他的车门。
 
    可郑容不会停车,拖着她飞驰出去。
 
    加速不停的车冲出了院子,猛地一拐弯,巨大的离心力把甄暖甩上后备箱,飞速抛落着滚到地上。
 
    她跌滚去路中央,而言焓的车正朝她高速冲来。
 
    黑色的车轮朝她碾过去,她惊愕地瞪大眼睛,心跳瞬间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