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45 山河锥 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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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巍几乎是刚说完, 立刻就后悔了,他不知道和赵云澜说这话有什么意义,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隐隐期冀什么, 只是那么一时片刻间,觉得自己真是可鄙又可笑。

沈巍惯于含蓄,那句话几乎已经算是生生剖开了胸口,把自己的心晾在对方面前了, 然而他却不想知道赵云澜的回复, 只是觉得自己当断不断,本来是不配对他说这样的话的。

他一生杀伐决断, 从未曾这样优柔, 想来……大概是因为没遇那个真正一喜一怒都牵着他一根心弦的人而已。

沉默了一会,沈巍低下头侧身推开车门:“谢谢, 那我上去了。”

赵云澜都觉得自己快要分裂了, 他无所不用其极地追了沈巍小半年, 都快把人捧在手心里了, 描述具体过程, 可谓是“没皮没脸, 要星星不给摘月亮”, 自觉就算是个真直男, 也能让他掰弯了——但他是绝不敢用这种态度对待斩魂使的。

他和斩魂使认识多年, 不算深交, 但至少关系不错,可怎么也亲近不起来。但凡一个人有起码的知人之智和自知之明, 都会对斩魂使这样的强者保持足够的尊重。

他的强大并不在力量——斩魂使的力量源于天生,这没什么好说的——而在这个人本身。

自来极阴晦的地方只生魔物,不生仙道,这是有道理的,一无所有的时候堕落尚且容易,何况这些阴幽之物大多天生就手握利刃。

亘古以来,斩魂使是唯一一个以污秽之身出神入圣的奇葩,没有一颗坚如铁石的心是不可能的,赵云澜毫不怀疑,斩魂使……沈巍这样的人,哪怕有一天粉身碎骨,落到泥沼里,也必然是无比尊贵、叫人不敢亵渎的。

沈巍低头开车门的时候,那平时只觉得好看的侧脸有说不出黯淡,赵云澜自己也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他忽然伸手按住车门:“我还没到过斩魂使的地盘,你不请我上去坐坐?”

沈巍的眼睛似乎刹那就亮了起来,然而他终于也只对赵云澜客气地点了点头:“请。”

赵云澜锁好车,心情微妙地跟着沈巍上了楼。沈巍家非常干净,尤其和赵云澜那惨烈的狗窝相比——电话和电视上都盖着防尘罩,垃圾桶干干净净,桌子上一打一打的文件放得整整齐齐,卧室的门锁着,看不见里面的端倪。

只是不明原因地少了点人气。

沈巍:“坐。”

看着那没有一丝褶皱的沙发,赵云澜简直不好意思一屁股坐上去,因此动作显得格外文明。

沈巍打开带热水壶的饮水机,接了一壶的凉水,没用它加热,而是直接把壶拿了出来,双手捧住水壶不到片刻的工夫,里面的水就沸腾了起来,他默不作声地取出茶杯和茶罐,沏茶倒水推到赵云澜面前:“我平时在这边只是落脚,不常住,没有新茶了,将就一下。”

赵云澜才不用将就——他压根也喝不出来新茶和陈茶有什么区别,他端起茶杯,手指感受了一下那烫人的温度,忽然开口问:“大人为什么要一直瞒着我?”

沈巍顿了顿:“说了反而尴尬。”

赵云澜差点让他给气乐了:“是啊,你倒是省得尴尬,净围观我尴尬是吧?看我办的那些破事特欢乐吗?我二逼,这是没什么好说的,我承认了,可是大人,你这事办得也相当不厚道吧。”

沈巍没有反驳,好脾气地笑了笑,而后转移了话题:“那天碰上的鬼面人,你下次要是见了,千万要小心他。”

赵云澜低头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他是冲着四圣来的?”

沈巍:“嗯。”

赵云澜嬉皮笑脸,内心沉重。

他和沈巍道了别,走到楼下,在上车之前,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沈巍屋里的灯光还亮着,他住的楼层不算高,赵云澜眼力好,能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窗前,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离开。

好像一直在默默目送着他的背影。

传说他是千丈戾气所生,大煞无魂之人,自黄泉尽头而来,刀锋如雪……然而赵云澜却总是想起他每每从黑暗里来,又从黑暗里走,孤身一人,与无数幽魂一起走在冰冷冰冷的黄泉路上,从来形单影只的模样,心里却忍不住怜惜他。

他不知道自己前世今生到底和这位斩魂使有什么纠葛,对方摆明了不想让他知道。

赵云澜没有当着沈巍的面刨根问底地追究清楚。一来那天酒店里男人眼睛里压抑的情愫,让他觉得诚惶诚恐,几乎有些不敢触碰,二来……他也实在不愿意去揭人伤疤,平白无故地伤人尊严。

纵然一直以来他哄着宠着沈巍,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几分是情几分是欲实在难说,可翻脸就说这么无情的话,赵云澜也实在做不出来。

他靠在自己的车上,抽完一整根的烟,这才捻灭扔进垃圾桶,钻进车里,慢慢地驶出了这一片住宅区。

赵云澜到家的时候,黑猫大庆已经在冰箱前蹲了良久,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气势汹汹地质问:“我的猫粮呢?朕不过有一段时间没临幸你,你竟然就把朕的猫粮扔了,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赵云澜没接它的话,默不作声地换了鞋,倒了一小碟的牛奶,又切了几块香肠,一起给大庆送到微波炉里转——他的冰箱还是沈巍填满的。

大庆诧异极了,围着他的裤脚转了一圈,凑上去仔细闻了闻:“你怎么了?怎么一副吃了耗子药的死样子?”

赵云澜伸长双腿,仰倒在沙发上,把黑猫拎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盯着它的眼睛问:“我十岁那年,你找到我,把镇魂令带给了我。”

黑猫莫名其妙地点点头,不明白他怎么开始怀古了。

“我当时作为一个欢乐多的弱智儿童,还以为自己是个男版的美少女战士,”赵云澜苦笑了一下,轻轻地摸了摸肥猫的头,“大庆,你现在跟我说句实话,我到底是什么人?”

大庆一愣。

“你说你是镇魂令的令奴猫妖,每一代的令主都是你找到的,我一直觉得镇魂令就像是有剑魂的古剑一样,只要符合了它的条件,任何人都可以是令主,但是……其实镇魂令主自古就只有一个人是不是?”

大庆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有时候它伪装的不好,那眼神实在不像一只猫。

“我左肩上的真火去了哪里?又是因为什么而获罪?”

这句话问得大庆的毛都炸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诈你的,蠢猫,怎么跟他一样好糊弄……”赵云澜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有些疲倦地往沙发上一靠,“可是纸里始终包不住火,发生过的事总会被人知道的,你炸什么毛?”

大庆细细地“喵”了一声,迟疑地凑过去,就像只真正的毛团猫咪一样,用头顶轻轻地在他的小腹上蹭了蹭。

这死胖子难得这么乖,赵云澜抱起它,轻轻地顺了顺它的后脊。

“我不知道,”大庆轻轻地说,“我那时候还是只修行未成的小猫,每天只知道傻玩傻淘,你……你就和现在差不多的脾气,混蛋得很,也无法无天得要命,可是有一天,你突然走了很久,有……几十年那么久,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等你回来的时候,左肩上的真火就不见了。你亲自抱着我,难得有耐心地烤了条鱼给我吃,然后拿出了你的鞭子,把它化成了三张纸符,交给了我。”

大庆窝在男人温暖的怀里,闭上了碧绿的眼睛。

“我说了什么?”赵云澜轻轻地问。

“你说你闯了天大的祸,以后……恐怕就不会回来了。我带着镇魂令一直潜心修炼,足足找了你五百年。”

大庆的语气,几乎让赵云澜觉得那没心没肺的黑猫就快要哭了,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就见大庆从他手里挣脱出来,一抖身上乌黑油亮的毛,站在他大腿上颐指气使地说:“所以你要对我好一点!微波炉都提示了五六遍了,快去给我拿牛奶和小香肠!”

赵云澜:“……”

于是他一抬手,把那只死胖子从自己的腿上掀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