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之城一百一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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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世勋一看杜兰馨这情况,便明白了八分。他一边给杜兰馨做检查,一边在心里冷笑。杜兰馨有孕快四周了,看样子容家也是知道的,不然不会派亲信送她来就医。所以说,容嘉上一边在追求世真,一边弄大了未婚妻的肚子,真是好本事。
 
  冯世勋越想越气。杨秀成看他脸色不好,担心地问:“冯医生,杜小姐没事吧?”
 
  “有些滑胎,需要住院。”冯世勋脱了手套,冷漠道,“我先给她开药打针。她必须卧床静养。”
 
  他吩咐护士去开了一间病房,送杜兰馨去休息。等他写好了病历本,又去病房看杜兰馨的时候,正巧撞见杨秀成和杜兰馨手拉着手,正在喁喁私语。两人情意绵绵,气氛温柔缱绻,很是有些若无旁人之态。
 
  冯世勋就算再迟钝,此刻也察觉出了不对来。他没有惊动里面的人,悄悄回了急诊室。
 
  前台的小护士们正凑在一台收音机前议论纷纷。冯世勋敲了敲门,道:“大半夜的,闹什么呢?”
 
  “冯医生,”小护士兴奋地说,“广播里刚说,今晚在博物馆里举办的慈善拍卖会出事了。说是有劫匪混了进去,想抢夺拍卖品,还开枪打伤了好多人!”
 
  冯世真出门前只说去找肖宝丽玩,估计要住一夜才回来,冯世勋也就没有把妹妹和慈善拍卖会联系起来。不过杜兰馨和杨秀成都穿着礼服,看着倒像是从拍卖会上逃出来的。
 
  “如果有伤亡,应该送去仁济医院,不会送到我们这里来。”冯世勋低头在病例本上写写划划,“都散了吧。收音机声音关小点,别吵着病人。”
 
  他转过身,就见杨秀成站在急症室门口,朝他点了点头。
 
  冯世勋夹着病历本走过去。杨秀成递了一支烟过来,说:“今天辛苦冯医生了。”
 
  “这里不能抽烟。”冯世勋把杨秀成带到了后门边的走廊里。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窗户玻璃上挂满了水珠。丝丝沁人的寒气从门窗缝隙里透了进来,带给人不经意的冷意。
 
  杨秀成衣衫濡湿,站在暖气片边打了个喷嚏,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问:“冯医生,劳烦你给我说实话,孩子真的没事吗?”
 
  冯世勋道:“虽然不大好,但是如果好好养着,还是能保住的。你们也太不小心,怎么让她磕碰着?”
 
  杨秀成眉头紧紧皱做一团,说:“冯医生大概也猜出来了,我们就是从那个拍卖会上逃出来的。情况紧急,我只得先把她送过来。”
 
  冯世勋做医生有一阵子了,已经学会了对病人的隐私做到不看、不听、不问、不理。此刻不论杨秀成说什么,他都点头应下,其实左耳进右耳出,根本就没记在脑子里。
 
  杨秀成狠狠地抽着烟,眼神有些阴鸷,又反复问:“孩子真的没事?”
 
  冯世勋说:“杜小姐年轻,体质也好,花些时间,是能恢复好的。”
 
  “可是孩子呢?”杨秀成盯着冯世勋,“杜小姐她……她之前一直有服用西医开的避孕药。这个对孩子有没有影响?”
 
  冯世勋思索着说:“药肯定对胎儿有不好的作用,但是具体如何,要等明天给她做了详细的检查才能有定论。”
 
  杨秀成若有所思,眼神一会儿亮起,一会儿又暗下去,好似一盏接触不良的电灯。冯世勋冷眼看着,心中暗笑,转过头去抽烟。
 
  杨秀成回过神,收敛了情绪,笑呵呵地说:“杜小姐有孕这事,还劳烦冯医生保密。毕竟她和我们家大少爷还没有举办婚礼,传出去总是有些不好听的。冯医生医术精湛,就没想过自己开个诊所,也不用那么辛苦呀。若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只管说就是。”
 
  “杨先生放心,保护病人隐私是咱们做医生的基本职业道德。”冯世勋抖着烟灰道,“我胸无大志,只想在大医院里混着,背靠大树好乘凉。多谢杨先生一番热心。”
 
  杨秀成想他横竖一家人都在容家的掌握之中,自己要收拾他也不难。两人各怀心思,快速抽完了烟,返回急症室。
 
  冯世真恰好正搀扶着容芳桦走了进来。两人都蓬头垢面,露出来的皮肤青紫交加,活似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似的。
 
  冯世勋看到妹子这副模样,简直差点疯了!
 
  “你这是怎么了?谁干的?”冯世勋怒吼着冲过去,“你怎么穿成这样?你今晚跑哪里来的?”
 
  容芳桦受了惊,尖叫着直往冯世真身后躲。毯子落在地上,这下杨秀成也认出了她来,也是惊得嗓音都变了。
 
  “芳桦,谁欺负了你?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冯世真手忙脚乱地把容芳桦搂在怀里安慰着,一面好声好气地对兄长道:“我没事,真没事。大哥,这孩子受了很重的伤。麻烦你请一位女大夫过来给她看看。”
 
  冯世勋气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得疼,但是冯世真神态镇定,并不像撒谎,而他又能一眼看出那个少女受了什么样的伤。他只得退开了一段距离,怒气冲冲地指挥护士过去把人送到检查室,又亲自去楼上,把一位值班的儿科女大夫请了下来。
 
  杨秀成也明白了过来,惊骇得目眦俱裂。容芳桦到底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妹妹。他气得一脸乌紫,又后悔自己只护着杜兰馨跑了。容芳桦都遭了这样的伤害,还不知道芳林怎么样了。
 
  冯世真看他暴躁地转圈,忍不住提醒道:“杨先生,容家恐怕也正在找芳桦呢。”
 
  杨秀成回过神,深吸了两口气,去给容家打电话。
 
  容芳桦片刻也离不开冯世真。冯世真花了好大功夫,才让她重新镇定下来,接受那个女医生的检查。
 
  那位女医生是个英国人,年纪比冯世真略大几岁,性格火烈。她一看就知道这女孩受了侵犯,做检查和处理伤口的时候,气得手一直发抖。
 
  “简直太过分了!怎么可以对一位年轻的小姐做这样的事?我建议你们报警,小姐。绝对不能姑息罪犯!”
 
  冯世真和容芳桦紧握在一起的手同时颤抖了一下。冯世真面色如水,淡淡地说:“您放心,他已经得到惩罚了。”
 
  等处理好了容芳桦的伤,女医生又朝冯世真看过来,不安地打量着她身上的伤口。
 
  “冯小姐,你呢?”
 
  冯世真忙道:“我还真没事,都是皮肉伤罢了。外面还在等消息,我先出去交代一声。”
 
  杨秀成见冯世真出来了,立刻扑上来,抓着她问:“怎么回事?你不是和嘉上一起跑走了吗?芳桦这事是谁干的?”
 
  冯世勋黑着脸把妹子从杨秀成的手里抢了过来,道:“我妹妹一身的伤还没处理,有什么话待会儿再问不迟。”
 
  说着,狠狠地把冯世真拽进了值班休息室,砰地甩上了门。
 
  冯世真坐在休息室窄窄的钢丝床上,看着兄长如困兽一样在屋子里来回走着,怒意将小小的休息室充斥得满得都快要爆炸开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世真?”冯世勋怒吼着,“我最近真是越来越不理解你了。你看看你穿得像个交际花似的,哪里还有半点为人师表的样子?你是不是在容家做了一段时间后,喜欢上了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
 
  “不是的,大哥。”冯世真无奈地辩解,“今天的事很复杂。”
 
  一旦静了下来,那被冷风吹散的燥热又重新涌了上来,将身上的疼痛驱散去,却又带来了重重沉昏之意。#####
 
  一一九
 
  “复杂?你首先就骗了我们,偷偷跑去参加什么拍卖会!”
 
  “对不起,大哥。”冯世真强打起精神,“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不要听你这种敷衍的道歉!”冯世勋斥骂,“收音机里说会场上有人抢劫,你能站在这里真是你命大。还有,你怎么又和那个容嘉上搅和到一起了?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清醒点?他订婚了,他未婚妻还怀孕了,此刻正在楼上的病房里休息呢。你要怎么样?要看到他娇妻爱子在怀的时候才肯死心吗?”
 
  冯世真疲惫地苦笑,“我真的知道错了。哥,我的脚好疼呢。”
 
  冯世勋一肚子火,却抵不住对妹妹的心疼,只得取来药水和纱布,亲自给冯世真处理伤口。
 
  冯世真靠着床头坐着,昏昏沉沉,眼皮渐渐耷了下来。
 
  冯世勋心如刀绞地给妹子包扎好了脚上的伤,起身拨开她散乱的长发,打算检查其他地方。蓬乱的头发撩开,冯世真胳膊上、脖子上,还有脸上的手指印,在白炽灯下显露无遗,触目惊心。
 
  冯世勋惊骇地打翻了肾形盘,药水瓶哗啦碎了一地。他的咆哮声如雨夜惊雷一样炸开,震得窗户都一阵响。
 
  “你给我说老实话,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冯世真被他吓醒了,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脖子,想起孟绪安掐住她时那恨不得置她于死地的样子,不由得苦笑起来。
 
  “哥,这只是个意外……”
 
  “你少给我来这套!”冯世勋伸手想拽着妹妹狠狠摇一下,却又舍不得下手,气得一脚把肾形盘踢开,“你要是不和我说实话,那你现在就走。你现在这么大了,我也没功夫再管你了!”
 
  冯世真烧得厉害,浑身发软,有气无力地望着兄长,“有些事,我想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冯世勋气极,道:“好,那我就当没你这个妹妹!”
 
  他转身拧开门。
 
  “哥!”冯世真提高了声音。
 
  冯世勋站住,背对着冯世真,握着门把的手颤抖着。
 
  “世真,你知不知道,我觉得你越来越陌生了。”
 
  冯世真望着兄长高大却佝偻的背影,不禁哽咽,低声说:“把门关上吧。我……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容嘉上赶到红房子医院的时候,伍云驰和大姨太太都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大姨太太正捶胸顿足地嚎啕大哭,又撕扯着伍云驰大骂。
 
  “你带她去跳舞会的,为什么不保护好她?这下让我们芳桦将来怎么活?”
 
  伍云驰一脸愧疚,沉默地由着她责骂。本该安静的凌晨的医院充斥着大姨太太的哭闹声,甚至引得楼住院的婴儿啼哭了起来。
 
  容嘉上打了一个手势,让手下去把大姨太太拉开了,道:“王姨娘放心,我容嘉上的妹子,不会白被人欺负的。云驰已经尽力了,当时场面乱,他也不是神仙,换谁都没办法。”
 
  大姨太太一贯老实温顺,可如今却像一头被惹怒了的母老虎,张牙舞爪地咆哮,道:“为什么芳林没事,出事的是芳桦?还不是他紧要关头只想着保护芳林罢了!芳桦我的儿呀,都是娘没用,给人做妾。你这庶出的孩子就是命苦呀!明明是妹妹,从小却要事事都让着姐姐,有什么倒霉的事也总是你碰上。娘也不想活了。我们娘儿俩一起去跳江好了——”
 
  “够了!”容嘉上一声叱喝,“爹正躺在仁济医院的特护病房里,还不清楚能不能挺过去。他要是挺不过去,王姨娘再跳江也不迟!”
 
  大姨太太被这声极其酷似容定坤的怒喝给镇住了,惊恐地看着容嘉上。容嘉上一身黑衣,面容肃杀,像极了容定坤年轻的时候。大姨太太是打心底惧怕容定坤的,不敢再大闹,只小声地啜泣。
 
  伍云驰就在这时低声地说:“我会娶她的。”
 
  大姨太太猛地抬起头,两眼发亮。
 
  伍云驰神色平静,对容嘉上说:“嘉上,我会娶芳桦的。我没有保护好她,我要负责。”
 
  容嘉上眉心皱出一个深深的川字,道:“这事现在做决定太仓促了。况且你家的情况,你的婚事也不能由你自己做主的。”
 
  “家父会同意的。”伍云驰说,“毕竟是容家的女儿呢。”
 
  大姨太太像是溺水的人望见了岸,泪水还来不及擦干就已转怒为喜,拉着伍云驰道:“你说话可要算话!我们家芳桦一直都喜欢你的。她除了是庶出,嫁妆要少些,其他地方可是一点都不比芳林差。”
 
  伍云驰好似个木偶似的听着她絮絮叨叨。